有一夜,蝉声如沸。芈华忽然说:“听说未脱壳的蝉,油炸了最香。”
三个男孩都愣了。出身王室,何曾想过吃虫?
但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般的跃跃欲试。于是那晚,四个少年举着火把,在柳林里寻找刚爬出土的蝉猴。芈华眼尖,捉得最多;嬴政手法精准,一捏一个准;芈启笨手笨脚,被蝉爪挠了手心;甘罗则负责提竹篓。
回去后,嬴政亲自下厨。蝉在热油中爆出脆响,香气四溢。四人围坐分食,蘸一点粗盐,竟异常鲜美。
“原来蝉在土里蛰伏数年,就为这一夏鸣叫。”芈华嚼着蝉,忽然道,“像不像我们?积蓄力量,等待某一天,发出自己的声音。”
火光映着她沾了油渍的脸,眼眸清澈如星。
嬴政看着她,心头某个地方微微一动。但他很快压下这莫名的情绪,只笑道:“那公主要鸣叫出怎样的声音?”
“我要让天下再无饿殍,”芈华认真说,“让每个孩子都能在夏夜安心捕蝉,不必担心明日战火。”
溪水潺潺,蝉声如织。那一刻,理想似乎触手可及。
两个月转瞬即逝。
蝉鸣最盛时,夏天也到了尾声。渭水开始转凉,田里的粟穗垂下头,等待收割。
那日午后,他们正在安民里验收新修的水渠。芈华赤脚站在渠边,测试水流速度,裙摆沾满泥点。忽然一骑快马驰入镇中,马上是芈启的随从,面色慌张。
“公主,公子,春申君到了咸阳,急召公主回国!”
芈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回住处收拾,只对嬴政和甘罗说:“等我片刻。”便随芈启和那随从匆匆离去。
嬴政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想追上去,却被甘罗拉住:“让她去吧。黄歇亲自来,定有要事。”
芈华这一去,再未回来。
直到日落时分,芈启独自返回安民里,眼眶微红,手中拿着一封帛书。
“华儿……已被春申君接走了。”他声音哽咽,“这是她留给你们信。”
嬴政接过。帛上是熟悉的楚篆,笔画有些匆忙:
“政兄、甘罗小友:
见字如面。黄歇师父骤至,楚国有变,不得不速归。不告而别,实因厌恶涕泣伤怀之景。犹记夏夜共捕蝉、同食炸蝉之乐,此间两月,华生平最畅快时光。
在楚,每食必验毒,每行必防人。宫阙深深,无非奢靡内斗。唯与诸君在此,方知何为‘活着’。
今虽别,心常念。他日必再聚首。届时,愿天下已如我等所愿,太平昌盛。
另:备薄礼,后续寄达。勿忘我。
华字”
信纸被攥出褶皱。嬴政怔怔站着,耳边蝉声震天,却仿佛瞬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模糊而遥远。
甘罗默默接过信看了一遍,低声道:“公主连告别都如此干脆利落。”
“她说她最怕离别时哭哭啼啼,”芈启苦笑,眼中却有泪光,“可我这当哥哥的……连送她出城都没忍住。”他深吸一口气,“黄歇师父说,楚国内斗已至白热。父王纵容公子们相争,欲收渔利,却恐失控。他们需华儿回去周旋……等清除那些有背景的公子,便接我回国。”
嬴政猛然抬头:“你要走?”
“不是现在。”芈启拍拍他的肩,努力挤出笑容,“现在,我们还是先把安民里最后这些事料理完。华儿说得对,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话虽如此,那晚的案头却格外沉默。三人批阅文书,无人说话。烛火摇晃间,嬴政仿佛又看见那个绿衣少女蹲在田埂边,举着一株秧苗对他喊:“嬴政,你看这株长得最好!”
他握笔的手紧了紧,在竹简边缘无意识地划下一个“华”字。
芈华的礼物在十日后送到。
给嬴政的是一卷楚帛地图,绘有江淮水系、矿产分布,旁注详细,显是她亲笔所标。附有一行小字:“水为命脉,望君慎用之。”
给甘罗的是一套楚国古币,从最早的蚁鼻钱到最新郢爰,整齐排列。附言:“货币流通如血脉,小友善察之。”
给芈启的是一包楚地茶籽,信中写道:“兄爱茶,可在秦地试种。若成,他日共饮。”
礼物朴素,却皆含深意。
盛夏终于过去。第一场秋雨落下时,蝉声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存在过。
安民里的试治圆满结束,镇民自发相送,感念少年们的辛劳。吕不韦将他们召回咸阳,总结践学所得。
聚贤堂内,吕不韦问他们最大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