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待二人说完,才缓缓开口。他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的力度:
“乱世当用重典。欲一统天下,终结纷争,首推法家——明法令、一制度、强中央、弱贵族。商君之法,乃强国根基。待天下定鼎,方可以儒家礼乐教化人心,以农家之术富足仓廪,以医家之道康健民身。至于道家清静无为,”他看向吕不韦,“或许可待后世承平之年。”
他的思路清晰冷峻,目标明确,阶段分明,完全是实干家的思维方式。
最后轮到甘罗。十岁的孩童站在一群大人面前,却毫无怯色。他先向吕不韦一揖,才道:
“学生以为,治国如弈棋,需观全局、分步骤。当下七国并立,强秦欲出,首当以杂家之术,审时度势,灵活取用百家之长。法家为筋骨,不可或缺;儒家为衣冠,可安民心;农家为粮秣,医家为医药,皆需重视。待天下一统、制度稳固后,方可渐行道家休养生息之策。”
他顿了顿,看向嬴政、芈华、芈启,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邃表情:“诸位兄长姊姊所思,其实并无根本矛盾,只是着眼阶段不同。公主志在终极盛世,故而重民生文化;王上志在统一大业,故而重法治强权;芈相志在当下安稳,故而重防御民生。而学生……只是纸上谈兵,未有亲身历练,故只能空谈阶段步骤。”
这一番话,既总结了各人观点,又点出了差异根源,更坦然承认自身局限。堂中不少食客露出惊异之色,这孩童的洞察力,实在惊人。
吕不韦抚掌大笑,声震屋梁:“好!好!少年有志,更难得的是各有其思,各见其性!”他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华公主心怀浪漫理想,嬴政王上立足冷峻现实,芈相心存温厚善念,甘罗则早慧善析。此恰如百家争鸣,各有精彩。”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纸上得来终觉浅。既然你们各有想法,老夫便给你们一个机会,这个夏天,相府将组织一场‘践学营’。你们可随不同学派的先生,实地去看看:随农家下田耕种,随法家观摩狱讼,随墨家参观工坊,随兵家勘察地形……甚至,可去边境看看真实的战场遗迹。”
他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待你们亲眼见过、亲手做过,再来论孰是孰非,或许会有不同见解。”
嬴政眼神骤然锐利,这是绝佳的学习机会。芈华则兴奋得脸颊微红,她已经想象着与农人一同插秧、与工匠一起制器的场景。芈启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好奇。甘罗则深深一揖:“谢师父成全。”
堂中食客们议论纷纷,不少人主动表示愿带领这些少年“践学”。
夕阳西下,聚贤堂内的辩论声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夏日践学营的规划与期待。珠帘重新垂下,四个少年并肩走出相府。
门外长街,落日熔金。
芈华抬头望着漫天霞光,忽然道:“你们说,百年之后,会有人记得我们今天在这里的争论吗?”
嬴政负手而立,声音沉静:“若我们真能缔造那个天下一统的盛世,后人自会记得。”
芈启笑道:“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只要百姓能过得好,便值了。”
甘罗走在最后,看着前方三个背影,挺拔的嬴政,明媚的芈华,温厚的芈启。他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楚地香囊。
夏日的蝉声是从渭水南岸的柳林里开始响起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试探,像羞涩的琴师调弦。待到盛夏七月,蝉鸣便汇成了铺天盖地的潮水,日夜不息地漫过咸阳城的宫墙、街巷,漫进吕不韦特设的那几个百家试治的镇子。
第一站是农家的试验田。
晨光熹微,四个少年已换上粗麻短褐,赤脚踩进水田。泥土冰凉柔软,从趾缝间溢出。带队的农家先生是个皮肤黝黑的老农,说话带着关中土腔:“治国先治土,治土先识土。”
他抓起一把泥,教他们辨识土情、肥力。芈华学得最快,她挽起袖子,俯身插秧,动作竟比老农带的学徒还利落。秧苗在她手中排成笔直的绿线,映着水光,像楚绣上精致的纹路。
“公主以前种过地?”嬴政讶异。
芈华抹了把额上的汗,笑道:“在楚宫有块小圃,种过芷兰。农事之理相通,知时节,顺地力,勤照拂。”她转头看嬴政,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歪斜的秧苗扶正,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奏章,“你看,治国如种田,急不得,也乱不得。”
午后,他们跟随墨家匠师进入工坊。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炉火映红了一张张淌汗的脸。墨家先生演示连弩机括的组装,零件精巧繁复。芈启看得眼花,甘罗却已拿起工具尝试拼接。
嬴政仔细观察工匠们分工协作的流程,忽然道:“此法可应用于军械量产。标准化部件,分工序制作,可提效三成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