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先生赞许点头:“正是墨子‘尚同’‘尚贤’之理。统一规制,选拔专才,各司其职。”
芈华则对水车模型感兴趣,她与工匠讨论如何改进叶片弧度,以在渭水缓流处也能高效运转。工匠起初对她不以为意,待她画出改进草图、计算出力臂数据后,态度顿时肃然起敬。
法家的实践在县衙。他们旁听一起田产讼案:两户农夫争一尺宽的田埂,已纠缠三年。法家先生是名冷面法官,他按秦律条文逐一质证,当堂丈量,半日便断清,田埂归属原主,侵占者罚徭役十日。
嬴政全程记录,眉头紧锁。退堂后他问:“若律条与情理相悖,当如何?”
法官答:“法者,国之权衡。一旦制定,必严格执行。若有不足,可修法,不可废法。”他顿了顿,“然法之威严,需配以吏治清明。故韩非子言:明主治吏不治民。”
芈华听得若有所思。她私下对芈启说:“法似铁轨,能令车马疾行,却也框定了方向。若百姓想走的路上没有轨道,该如何?”
芈启苦笑:“所以还需其他学派补足罢。”
兵家实践最是辛苦。他们随老卒攀上边境荒山,勘察地形。兵家先生是退役的校尉,他教他们辨识“死地”“生地”“围地”,分析何处可设伏,何处宜扎营。
烈日当空,芈华爬到山顶时已气喘吁吁,却不肯让人搀扶。她站在崖边远眺,秦国黑色的烽燧在远处山脊连绵,像大地的伤疤。
“这些烽燧后面,是多少回征战?”她轻声问。
老卒沉默片刻:“记不清了。我只记得第一次上阵,我十六岁,同乡十人,回来三个。”
山风呼啸,蝉声突然显得遥远。
医家的实践在疫病刚平的村落。医家先生是位温和的老者,他教他们辨识草药、诊脉象、察气色。芈启心细,学包扎伤口最是耐心;甘罗对病理推演感兴趣,常追着先生问“为何”;嬴政则关注医政,如何隔离疫区、如何调配药材、如何防止巫医误人。
最触动他们的是阴阳家的实践。先生是位神叨叨的方士,夜观天象,日察地气,说的多是“五行生克”“气运流转”之类玄话。但在预测夏汛时,他结合星象与历年水文记录,竟准确推算出渭水某段堤坝将在七日后出现险情。嬴政当即派人加固,果然避过一场小溃堤。
“玄学未必全虚,”事后嬴政对甘罗道,“然需以实事验证,去芜存菁。”
道家的实践在最僻静的山村。先生是位隐居的老者,每日打坐、采药、编竹器,几乎不与村民交往。村里却井井有条,赋税自缴,纠纷自解,老者只在大灾时出手指点水源、药草。
“无为而治,非真无为,”老者对困惑的芈启解释,“而是顺民之性,导而不迫。如治水,疏胜于堵。”
儒家的实践在乡校。先生是位老儒生,教孩童识字读经,主持乡饮酒礼,调解邻里纠纷。他强调“教化润物无声”,但嬴政注意到,乡校的钱粮来自吕不韦的资助,一旦断供,恐难维持。
最后是杂家的统筹。吕不韦定期召集各派先生聚议,协调资源,解决冲突。比如农家需水车,墨家便设计制作;法家断案需医家验伤记录;兵家布防需考虑阴阳家所测气候。四个少年参与议席,逐渐明白:单一学派如独木难支,唯有融合互补,方能成事。
实践半月后,吕不韦将一座名为安民里的小镇交给他们试治。镇有三百户,农、工、商混杂,近年诉讼多发。
四人商议分工:嬴政主刑狱法度,芈华主农桑工巧,芈启主教化抚恤,甘罗主文书统筹,实则互相帮衬,常为一条政令争论到深夜。
嬴政雷厉风行,第一道令便是清理积案。他坐在简陋的衙堂,依秦律断案,三日清空卷宗。有豪强试图贿赂,被他当庭重罚。镇民初时畏惧,后见处事公正,渐渐信服。
芈华走遍田间地头。她发现镇北土地贫瘠,便请农家先生指导轮作施肥;见妇女纺纱效率低,便引进楚地较先进的纺车图纸,请墨家工匠改良推广。她还组织孩童采摘野菜、药草,补贴家用。
芈启负责的乡校最先热闹起来。他请儒家先生教学,又让医家教孩童辨识毒草、兵家教强身健体。他自己则每日巡视孤老户,送药送粮。有次镇东老妪屋顶漏雨,他竟亲自爬上房修补,摔了一身泥,芈华最初担忧,但见他无事,笑了好几天。
甘罗虽年幼,却将各类文书整理得井井有条。他设计简明的税赋登记册,绘制镇区资源图,还提出以工代赈,组织闲散劳力修建水渠,既兴水利,又给生计。
最难忘的是那些黄昏。公务暂毕,四人常聚在镇外小溪边。嬴政脱去外袍,赤膊练剑;芈华教甘罗辨识水边草药;芈启则生火烹煮他们采来的野菜、钓到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