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吕不韦相府。
穿过重重回廊,嬴政、芈启、芈华跟在甘罗身后,走向府中最大的聚贤堂。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人声鼎沸,似有数十人正在激烈争论。甘罗引他们至堂侧一处用细密竹帘隔开的雅室,从帘内可清晰看见堂中情景,外间却难窥帘后之人。
“师父说,王上与诸位在此听辩,可畅所欲言,无需拘束。”甘罗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珠帘是特制的,声音只进不出。”
四人落座。透过竹帘缝隙,可见堂中坐席呈环形布置,正中主位空着,那是吕不韦的座位。周围已聚集了数十位形貌各异的食客:有峨冠博带的儒者,有葛衣草履的农人,有佩剑的兵家,也有手执算筹的术士。人人面前一案,案上有简牍、水盏,空气中弥漫着茶香与墨味。
吕不韦尚未现身,辩论却已自发开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起身,他整了整深青色儒袍,声音洪亮:“今日既论治国之道,老朽便从孔圣‘仁’与‘礼’说起。仁者爱人,礼者序人。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若君王行仁政、复周礼,则天下归心,战乱自息。”
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说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时,堂中不少儒生点头附和。
芈华在帘后轻轻“哼”了一声,小声道:“说得好听,可周礼那套分封,不就是让诸侯割据、打得不可开交的根源么?”
她话音刚落,另一位中年儒者站了起来。此人目光炯炯:“方才公羊先生所言大礼,然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治国之本在民,不在虚礼。人性本善,君王当施仁政,省刑罚,薄税敛,使民有恒产,方有恒心。如此,何须干戈?”
听到“民为贵”,芈华眼睛一亮,忍不住扯了扯身旁芈启的袖子,耳语道:“这个说得好!民为本,农为重,这才是正道。”
嬴政却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芈华瞪他:“你笑什么?”
“人性本善?”嬴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邯郸巷中那些欺辱我与启兄的贵胄子弟,生来便是恶的。饥荒之年,易子而食的百姓,能说他们是善是恶?人性如水,无定形,唯制度与刑罚可规范之。”
芈华一怔,还想反驳,堂中又站起一人。
这位儒者年纪稍轻,神色冷峻:“荀卿有言: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故需礼法教化,严刑惩戒,方能‘化性起伪’。治国不能只靠君王仁心,需有明确法度、严密监察,使民知何可为、何不可为。”
芈启在旁点头,对嬴政低声道:“这话实在。楚国贵族之所以敢恣意妄为,就是缺了能约束他们的法。”
芈华转头看芈启,满脸不可思议:“哥哥,你怎么也……”
“华儿,”芈启苦笑,“你在楚国见的肮脏事,不比政弟在赵国见的少。有些人,确需法剑悬顶,才知收敛。”
芈华抿唇不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她想起楚国王室里的阴谋算计,那些表面仁义、背后捅刀的宗亲,心里某个角落不得不承认,兄长的话或许有道理。
儒家的争论尚未平息,一名身着粗布道袍、脚穿草鞋的老者已呵呵笑着站了起来。他须发蓬乱,却目光澄澈,仿佛看透世事。
“诸位争‘仁’争‘法’,争‘善’争‘恶’,皆是自寻烦恼。”他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君王若少干预、少折腾,百姓自会安居乐业。道法自然,何必强加仁义礼法?”
他身旁一位较年轻的道家弟子接口,语气洒脱:“庄子云: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百姓求的不过是自在活着,君王何必筑起高墙、编好绳网,将他们困在所谓的‘治世’里?逍遥于天地之间,精神自由,胜过一切繁文缛节。”
芈华听得入神,喃喃道:“逍遥……听起来很美。”但她随即皱眉,“可若人人逍遥,谁来修渠治水?谁来抵御外敌?遇上灾年,又该如何?”
嬴政则微微颔首,对道家“简约”“无为”的部分理念若有所思,但听到最后,还是摇头:“乱世当用重典。无为而治,需待天下一统、四海升平之后。”
此时,一名黑衣壮汉猛地拍案而起,声如洪钟:“道家空谈!当今天下,列国纷争,弱肉强食,岂是‘无为’之时?韩非子有言:法、术、势,三者帝王之具也。需以严刑峻法慑服臣民,以权术驾驭群臣,以威势震慑诸侯!”
他身旁另一法家士子激动补充:“商君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耕战、明法令,使秦由弱转强!治国当‘不务德而务法’,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如此方能富国强兵,一统天下!”
嬴政听到“商君变法”,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他低声对芈启道:“商鞅虽死,其法不朽。秦国能有今日,皆赖此法。”
话音刚落,对面席上一名穿着朴素、手有老茧的男子站了起来。他声音平稳,却透着坚定:“墨家反对战争!反对奢侈!主张兼爱、非攻、尚贤、节用。君王应与民同劳,选贤任能,减少无谓耗费。兵器当铸为农具,城池当化为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