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入席。席面摆得简单却精致:秦地的炙肉、楚地的鱼羹、关中时蔬、江南果品,酒是秦酒楚醴各半。嬴政特意嘱咐不必按宫廷礼仪,只设矮几软垫,可随意坐卧。
“华儿尝尝这个,”芈启舀了一勺鱼羹放到妹妹盘中,“秦宫庖厨按楚地法子做的,我尝着有七八分楚都的味道。”
芈华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是云梦泽的莼菜!”她转向嬴政,“你特意寻来的?”
“启兄念叨许久了。”嬴政执壶为她斟酒,“说公主最爱这一口。”
芈华心头一暖。她看向芈启:“哥哥在秦国,过得可好?父王和母亲总惦记着你。”
芈启笑容温和:“好得很。政弟待我如手足,如今让我领丞相事,位同亚卿。”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些少年人的得意,“在秦国,除了吕不韦吕相邦,就数我说话最管用了。”
正说着,殿外侍从通报:“相邦吕不韦到——”
三人起身。吕不韦步入殿中,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那男孩穿着朴素的深衣,身形强壮,面容稚嫩,眼神却异常沉静,透着超越年龄的睿智。
“臣见过王上。”吕不韦行礼,又向芈启、芈华颔首。
“见过吕相邦。”芈启和芈华同时向吕不韦行礼。
“仲父不必多礼。”嬴政向吕不韦行礼,并扶起吕不韦,目光落在那男孩身上,“这位是?”
吕不韦将男孩往前轻推:“此乃甘罗,臣新收的弟子。”他抚须微笑,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虽只十岁,然天资超绝,过目成诵,尤擅纵横谋略。臣想让他多与王上、芈相走动,同龄人之间,也好切磋进益。”
甘罗上前一步,行礼端正:“甘罗拜见王上、芈相、公主。”声音尚是童音,举止却从容不迫。
嬴政打量他,见他眼神清澈坦荡,心生好感:“既是仲父高徒,不必拘礼。今夜私宴,只论友,不论尊卑。”
芈华也笑道:“小弟弟,你多大了?看起来好生聪明。”
甘罗看向芈华,认真答:“回公主,甘罗今年十岁。”他顿了顿,补充道,“公主身上佩玉的撞击声,音色清越,应是楚地荆山玉。此玉质坚声脆,可见公主心性明澈。”
芈华讶然,摸了摸腰间玉佩:“你连这个都懂?你太棒了。”
“略知一二。”甘罗微笑,那笑容让他显得更稚气了,“家父曾为玉匠。”
吕不韦见几人相处融洽,放下心来:“如此甚好。王上,甘罗日后便随侍左右,还望王上多加指点。”他转向甘罗,“你在此好生陪伴王上,莫要失礼。”
“弟子谨记。”甘罗应答。
吕不韦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殿中恢复轻松氛围。
四人重新入席。甘罗年纪最小,被安排坐在芈华身侧。他举止有度,既不怯场也不逾矩,安静听着众人交谈。
“刚刚聊到哪里了,继续聊,不必特意照顾我,我很自来熟的。”甘罗先说起话来。
芈启嫣然一笑,继续刚才的话题:“刚刚说到为官,其实我也是赶鸭子上架。楚国那边……”他笑容淡了些,“华儿最清楚。”
芈华放下酒盏,轻叹一声:“楚国如今派系林立,斗得厉害。父王虽是一国之君,却也难平衡各方势力。”她看向芈启,眼神柔和,“父王常说,哥哥你心性纯良,不擅权谋,若回国卷入党争,恐遭不测。倒不如留在秦国,跟在秦王身边,既能施展才华,又可保平安。”
芈启低头,收紧手中筷子,说:“是我无用,让父王母后担忧……还要华儿你为我周旋。”
“哥哥说的什么话。”芈华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哪里是无用?你善良、正直、重情义,这些品质比那些勾心斗角的权术珍贵得多。父王正是珍视你这份赤子之心,才不愿你被玷污。”她语气坚定,“至于争权夺利那些事……我做便是。我八字硬,命格强,应付得来。”
嬴政静静听着,心中暗忖:难怪她白日里能说出那些民生赋税细节,原来在楚国早已涉足政事。这少女远不止表面那般天真烂漫。
甘罗忽然轻声开口:“《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芈相在秦国为相,辅佐明主,造福百姓,正是‘兼济天下’之道。何必自轻?”
芈华眼睛一亮:“小甘罗,你说得对!”她转向芈启,“哥哥,你在秦国不是做得很好吗?嬴政信任你,百姓敬重你,这难道不是大作为?父王母后知道了,只会为你骄傲。”
芈启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笑了:“是我想岔了。”他举起酒盏,“来,敬政弟,敬华儿,也敬……小甘罗。”
四人共饮果酒。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甘罗虽年幼,谈吐却令人惊叹。他从玉器说到农耕,从星象说到兵法,思维跳跃却逻辑清晰。嬴政越听越心惊,这孩童之智,恐不下于当世一流谋士。
“甘罗,”嬴政问他,“你既有如此才智,将来想做什么?”
甘罗放下筷子,坐直身体。烛光映着他稚嫩却严肃的脸:“甘罗之志,在辅佐明主,一统天下,终结这数百年的战乱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