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了一瞬。
他继续道:“如今七国并立,贵族垄断权柄,百姓疲于征战。国与国之间,今日盟约,明日刀兵,无有宁日。甘罗以为,天下当定于一,定于一法,定于一君,定于一统。如此,方能废世卿世禄,开平民晋升之途;方能止干戈,兴文教,让苍生休养生息。”
这番话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说出,掷地有声。
芈华怔怔望着他,握紧手中酒盏。她想起楚国贵族间的倾轧,想起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惨状,想起流离失所的难民。那些她深恶痛绝的景象,被这个孩子用最清晰的言语道破。
“你说得对……”她低声喃喃,眼中泛起泪光,“这天下,该太平了。”
嬴政心中震动如潮涌。他看着甘罗,仿佛看见一面镜子,照出自己深埋心底的宏愿。他一字一句道:“孤愿做那个一统天下的明君。”
甘罗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若王上真有此志,甘罗愿竭毕生之力,辅佐王上,成就大业。”
嬴政握着他瘦小的肩膀,“从今往后,你便是孤的挚友,也是孤的谋臣。我们一同,将这乱世终结。”
芈华擦去眼角泪花,笑道:“那我……我也要出力!我要让楚国的文化、秦国的法治、各国的长处,都融进那个大一统的天下里。要让后人提起我们这个时代,不只记得战争,更记得我们曾创造出来过一个太平盛世!”
“还有我。”芈启也站起来,笑容温暖而坚定,“我虽不才,愿竭诚辅政,安民养士,为天下归一尽绵薄之力。”
四个年龄各异的少年少女,在这秦宫偏殿中,立下了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誓言。此刻他们尚不知前路艰险,不知命运诡谲,不知理想与现实的碰撞将多么惨烈。他们只是被一种纯粹的热望点燃,相信凭青春、才智与勇气,可以改变世界。
宴席持续到深夜。他们谈天说地,论古说今,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笑作一团。芈华说起楚地的巫歌祭祀,嬴政讲起秦国的律令细则,芈启补充各国风土人情,甘罗则总能从杂乱信息中提炼出要害,一语中的。
窗外月色皎洁,夏虫喓喓。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四张稚嫩的脸庞,嬴政的深沉,芈华的明媚,芈启的温厚,甘罗的早慧。他们背景各异,立场不同,却因缘际会,在此刻交汇。
最后酒尽人散时,芈华已有些微醺。她扶着芈启的手臂,对嬴政笑道:“嬴政,今日我很开心。”她顿了顿,又说,“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比我想象中人要更好。”
嬴政心中一动:“公主想象中的孤是何样?”
“以为你会是个阴沉寡言的少年君王。”芈华歪头看他,眼神迷蒙,“没想到,你这样开朗活泼,会笑,会闹,也有梦想。”
嬴政笑了:“孤也是人。”
芈华点头,很认真地说:“是啊,是人就好。”她转身要走,又回头,从袖中摸出个小香囊,塞给甘罗,“小甘罗,这个给你。楚地的安神香,你太聪明,想得多,夜里容易睡不好。”
甘罗接过,珍重收进怀里:“谢公主。”
芈华挥挥手,被芈启搀扶着离开了。殿内只剩嬴政与甘罗。
“王上,”甘罗轻声问,“您真信我们今夜所言,能实现吗?”
嬴政望向窗外夜空,星辰寥落。
“信。”他说,“因为不信,便永远不会开始。”
甘罗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有没有感觉到,芈华公主是个很特别的人。”
“是啊。”嬴政转身,看着案上残酒,“她像一团火,能烧尽阴霾,也能灼伤握火之人。”
甘罗抬眼看他,稚嫩的他躬身道:“几日后师父吕相府中有食客辩论,我想要邀请你、芈启和芈华去观看,王上可愿意?”
“愿意,明日孤就派人去传话,今晚你就宿在宫中吧。”嬴政对甘罗说。
甘罗走后,殿门开合,烛火晃动。
嬴政独自坐了很久。他想起芈华说“我也是楚国的公主”时的骄傲,想起她说“天下该太平了”时的泪光,想起她塞给甘罗香囊时的温柔,想起芈启的温厚,想起甘罗的早慧。
合欢花干的香气,还萦绕在袖间。
他摊开竹简,提笔写下:
“天下苦战久矣。今有志之士,当戮力同心,肇始一统。虽道阻且长,然心之所向,九死不悔。”
墨迹未干,窗外已现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