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路上,嬴政没有乘车。他独自走在咸阳街头,暮色四合,灯火渐起。
手中锦囊的香气丝丝缕缕,将他拽回八年前的邯郸。
那是个寒冷的冬天,赵国的冬日北风呼啸,严寒冻人。六岁的赵政,那时他还叫这个名字,和八岁的芈启,被几个赵国贵族子弟堵在巷子里。
“秦狗!楚蛮!”为首的男孩比他们高一个头,一脚踹在芈启肚子上,“偷我家的饼?嗯?”
芈启蜷缩在地,怀里死死护着半块发霉的麦饼。那是他们两天里唯一的食物。
“我们没有偷……”赵政试图辩解,却被另一个男孩揪住头发,重重撞向土墙。额角破了,血糊住眼睛。他听见芈启的呜咽,听见那些孩子的哄笑,听见远处集市模糊的热闹。
世界颠倒过来。他们被倒吊在树枝上,粗麻绳勒进脚踝。有人用破布塞住他们的嘴,拳头和木棍雨点般落下。
赵政在眩晕中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他想,也许今天就要死了。死在异国的巷子里,像野狗一样。父亲在秦国有了新女人新儿子,母亲忙着讨好赵国权贵换衣食。没有人会记得他。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他听见一声清脆的鞭响。
“放开他们!”
一个小女孩冲进巷子。她穿着朱红色的楚式短袄,头发扎成两个圆髻,手里挥着一根牛皮马鞭。她身后跟着几个楚国侍卫,但不等侍卫动手,她已经一鞭子抽在为首男孩背上。
“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竟然敢欺负人,还欺负我哥哥,得罪了我,你们算是踢到钢板了。”她声音稚嫩,语气却凶悍,“全都给我跪下道歉,不跪的话,我让我父王发兵打你们赵国!”
男孩们被吓住了,他们不仅害怕这个强壮霸道的小女孩,还看到嚣张跋扈的小女孩背后几个强壮侍卫阴沉的脸。
小女孩不依不饶,鞭子挥舞得啪啪作响,专抽他们的脸,打了好一会儿,把他们彻底打怕了,男孩们哭喊着跪地求饶道歉后,她才收起鞭子,跑到芈启面前。
“哥哥!”她扶起芈启,掏出手帕擦他脸上的血污,“你怎么被欺负了?你要组建自己的队伍,收买人心!你看,我给你带钱了,还有好吃的!”
她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几包点心:蜜饵、糗粮、甚至还有一小罐肉脯。这些东西在饥寒交迫的赵政眼里,简直像神迹。
“这些你分给你的朋友。”小女孩认真叮嘱芈启,“有钱有粮,就有人跟你。人多就不怕被欺负了。父王说了,普天之下,唯我独尊!你要做最强的人,把对手都打趴下!”
芈启哽咽着点头。小女孩拍拍他的肩,又从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塞给他:“这个也拿去,应急用。”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旁边的赵政一眼。
她就像一团误入阴沟的烈火,烧尽污秽后便呼啸离去,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光曾照亮过谁。
后来芈启把点心分了一半给赵政,钱也分了一半。靠着这些,他们熬过了那个冬天。再后来,芈启用那些钱收买了几个同样落魄的质子子弟,组成小小的同盟。他们一起读书习武,互相照应,被欺负的次数果然少了。
赵政常常想起那个小女孩。想起她挥鞭时飞扬的发梢,想起她说“唯我独尊”时眼里的光。那些话像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是的,他要变强,强到没有人敢欺负他,强到可以把整个天下都握在手里。
那样,或许有一天,他能站在她面前,不是作为被忽视的尘埃,而是作为值得被看见的人。
一年多后,转机来了。秦赵关系暂时缓和,在赵姬的周旋下,他们得以离开邯郸,前往秦国。芈启的母亲也来信,说楚国内乱,让他先去秦国避难。
离开那天的清晨,赵政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小巷。墙角的血迹早已淡去,但是生长在他内心的火种不灭,越燃越旺。
“王上,到了。”
侍从的声音将嬴政拉回现实。眼前是咸阳宫巍峨的殿宇,灯火通明。
他握紧锦囊,香气萦绕不散。
八年前,她给了他活下去的粮食和钱币。八年后,她给了他一袋合欢花干。
而他给她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相遇,一场早有预谋的靠近,以及未来某日……或许会让她心碎的国家命运。
“芈启到了吗?”他问。
“已在偏殿等候。”
嬴政步入殿中。芈启,如今已是秦国的丞相,正躬身行礼。他比嬴政大两岁,气质温文,眉眼间与芈华有三分相似。
“臣拜见王上。”
“启兄不必多礼。”嬴政扶起他,语气亲昵,“华公主今日去看了郑国渠,很是赞赏。孤与她相谈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