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启笑道:“舍妹顽劣,让王上见笑了。她自幼被父王宠坏,说话直来直往,若有冒犯……”
“并无冒犯。”嬴政打断他,“公主天真烂漫,心怀苍生,实属难得。”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只是听说,楚王有意将公主许配项氏?”
芈启笑容微僵:“这……确有此事。项氏是楚国大族,与我芈姓世代联姻。”
“项燕将军的儿子?”嬴政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听闻项小将军勇武过人,只是性情暴烈,前年因口角打死过家仆。”
“竟有这事?王上怎会知道?”芈启挠头。
“华公主那样的性子,嫁过去怕是会受委屈。”嬴政放下茶盏,看向芈启,“启兄在秦国为官多年,孤待你如何?”
“王上待我恩重如山。”芈启深深一揖,“当年若非王上与太后收留,臣早已死在邯郸。后来王上继位,又提拔臣为丞相,此恩臣没齿难忘。更何况你我从小一起长大,这种情谊谁比得了。”
“那便好。”嬴政微笑,“孤有一言,启兄细思,若华公主留在秦国,既全了秦楚之好,又可常伴兄长身侧。岂不比嫁给项氏要好?”
芈启猛地抬头。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秦王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十四岁少年该有的青涩,只有洞悉一切的精明,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芈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那个破旧的小院里,赵政,那时的他还很瘦小,一边分食着妹妹送来的点心,一边低声说:“终有一日,我要让所有欺负我们的人,都跪在脚下。”
那时他觉得这孩子说大话。
如今,这个孩子已是秦王。而他的妹妹……
芈启喉头滚动,“谁在打我妹妹的主意?难道是你?”芈启推搡嬴政。
“不急。”嬴政起身和芈启打闹,夜色中,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让华公主在秦国多玩些时日,看看郑国渠,看看关中沃野,看看秦国的强盛。”
他回头,对芈启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却让芈启脊背发凉。
“毕竟,公主喜欢‘事在人为’。”嬴政轻声说,“而孤,最擅长的就是把事做成。”
窗外,夏虫鸣叫。
芈启还在愣神,嬴政已笑着推了他一把:“怎么,启兄这是舍不得妹妹嫁人,还是舍不得妹妹远嫁?”
“你少来这套。”芈启回过神来,没好气地捶了嬴政肩膀一拳,动作自然得像寻常少年打闹,“我匆匆过来,还以为你有什么军国大事相商,结果就为打听我妹妹婚事?害我连给华儿接风的私宴都推了!”
嬴政揉着肩膀笑:“谁说推了?我已派人去请公主了。今夜就在宫中摆宴,你我三人好好叙旧,说起来,你我与华公主也算故人重逢,不是吗?”
芈启眼神微动。他听懂了“故人”二字背后的深意,那个邯郸冬日,那个挥鞭的小女孩,那个被忽视的瘦弱男孩。
“你呀……”芈启摇头,语气无奈中带着纵容,“总是什么都算计好了。”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但政弟,你可得答应我,若华儿真留在秦国,你万不可委屈她。她性子看似娇纵,实则最重情义,受不得半分勉强。”
嬴政正色:“启兄放心。孤视她如妹,亦敬她如友。”
这话半真半假。芈启盯着他看了片刻,终是笑了:“罢了,我还能不信你?从小你就是最有主意那个。”
两人相视而笑。烛火下,少年君臣的身影被拉长,既有竹马之交的随意,又隐约透出未来权力格局的轮廓。
夜幕低垂时,芈华到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白日那身飘逸的纱裙,而是楚式曲裾深衣,朱红为底,衣缘绣着玄鸟纹,腰间系着五彩丝绦,缀满玉环。头发挽成高髻,簪一支青玉凤簪,凤口衔珠。这身打扮更正式,却依然透着楚国独有的繁丽与生气。
她踏进殿门,看见嬴政与芈启并肩而立,眼睛一亮,脚步轻快地跑过来。
“哥哥!嬴政!”她声音清脆,宛如玉石相击,动作毫无拘束,“你们俩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有行礼,没有客套,像寻常友人来访。嬴政唇角微扬,芈华的行为表现正是他想要的。他厌烦那些繁文缛节,尤其是在私宴之上,尤其是同龄人之间。
“在说某位公主白日里对着水利图纸问东问西,险些把郑国渠的匠师问倒。”嬴政调侃道。
芈华瞪他:“我那叫虚心请教!倒是你,堂堂秦王,装模作样在那儿背书,当我没看出来?”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眉眼弯弯,“不过背得真好,我都听入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