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她犹豫了一下,“你小时候在赵国,过得不好。”
嬴政脚步一顿。
风穿过合欢树,粉色的绒花簌簌落下,有几朵落在她发间。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夏日,也是这个少女,那时她挥着鞭子,把欺负他的赵国王孙抽得抱头鼠窜。她转身拉起她哥哥时,腰间的佩玉在空中甩过一道弧线,身上也沾着合欢花香。
“都过去了。”他轻声道,抬手拂去她肩头落花,“苦难教人成长。”
芈华却认真道:“不对。苦难就是苦难,不值得感谢。该感谢的是从苦难里站起来的人。”她顿了顿,笑起来,“这话是我父王说的。他说,楚国也曾被欺负,但楚国站起来了,所以现在很强。”
她的笑容灿烂无邪,仿佛从未经历过阴霾。嬴政望着她,忽然有些恍惚,若他当年没有被救,若他一直在泥泞里挣扎,还能否如此刻这般,站在她面前谈笑风生?
“公主说得对。”他低声应和。
他们走到一株巨大的合欢树下。树冠如伞,花开如霞。芈华仰头看了会儿,忽然道:“我名字里的‘华’,就是树上开花的意思。我出生那天,楚都宫里的合欢树全开了,恰好我是甲午日出生的,父王就给我取名‘华’。”
“很美。”嬴政说,“楚王一定很疼爱你。”
“那当然!”芈华眉眼弯弯,“我是父王最宠的女儿,他给我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最好的衣裳,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护卫。”她转了个圈,轻纱裙摆绽开,“你看,这身裙子是楚国产的丝绸,薄如蝉翼,夏天穿最凉快了。秦国没有吧?”
她语气里带着天真的炫耀,却并不惹人厌烦。嬴政笑了:“秦国确无此工艺。楚地锦绣,天下闻名。”
他们坐在合欢树下聊了许久。从水利到农事,从诗书到礼乐。芈华见识广博,对楚文化充满自豪,却也虚心请教秦国的法治、兵制。嬴政发现,她并非深宫娇养的无知公主,不似表面那般不谙世事,她关心稻麦收成,知道江淮水患的治理难点,甚至能说出楚国各郡县的赋税差异。
“公主为何对这些感兴趣?”他问。
“因为我是楚国人呀。”芈华托着腮,“父王说,我作为楚国的公主,无论到哪里,我都要记住楚国的根。知道楚国有多好,才能让别人也尊重楚国。”
她说得理所当然。嬴政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有一日,秦楚之间再生事端……”
“不会有那一天的。”芈华打断他,笑容明媚,“我哥哥在秦国为官,你我又成了朋友,不就可以永保太平吗?我父王常说,天下这么大,何必打打杀杀?”
她眼里的天真,像一把柔软的匕首,悄无声息刺进嬴政心里,即使她是装的,但嬴政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楚王正在暗中联络齐、燕,意图合纵抗秦。想起朝堂上,老臣们如何激烈争论该先灭韩还是先攻楚。想起地图上,那个占据江淮富庶之地、带甲百万的南方大国。
而眼前这个少女,还在幻想“永保太平”。
“公主。”他轻声说,“世事难料。”
“但人可以努力呀。”芈华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草屑,“就像修这郑国渠,十年前谁能想到,关中平原可以变成粮仓?事在人为嘛。”
夕阳西下,将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她回头对他笑:“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嬴政。你和我哥哥说的一样,是个了不起的人。”
嬴政也站起来:“我送公主去王宫。”
“不用啦,我直接去找我哥哥。”她摆摆手,轻盈地跑向马车。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的锦囊,“这个送你,楚地的合欢花干,放在枕边能安眠。你……你看起来像没睡好似的。”
锦囊绣着合欢纹样,还带着她身上的淡淡香气。
嬴政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暖。
“谢谢。”他说。
马车远去,铜铃声渐不可闻。嬴政站在原地,握紧那只锦囊。侍从悄声上前:“王上,一切如您所料。”
“她比我想的还要……”嬴政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更明亮?更纯粹?还是更让他想起那个早已模糊的、关于“被拯救”的梦?“像一朵热烈的常开不败的花。”嬴政喃喃道。
“芈启那边如何?”嬴政问。
“芈启大人很高兴公主来访,已备好宴席。只是……”侍从犹豫,“芈启大人似乎有意撮合公主与楚国项氏联姻。”
嬴政眼神一冷。
“告诉芈启,今夜孤去他府上用膳。”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合欢树,“也该让华公主知道,她哥哥在秦国,过得是谁给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