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记忆也在一点点复苏。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他说。
“哦。”不知为何殇语气淡淡。
或者说他正是知道纪归想到谁才会这样,可他始终没有多说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
“砰”的一声,身旁一道强劲的风吹过,纪归余光处看到一个黑色的物体掉落,激起一片尘埃。
耳边疾风刮过,纪归确信若再偏一点,那东西会直接砸到他。
纪归心跳得厉害,他下意识转头便看见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不远处的石板地上,耀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瘫在那里,像一只被随手丢弃的破旧玩偶。
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开,遮住了部分面容,身下正有深色的液体缓缓流淌,无声地浸染着冰冷的地面。
纪归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怔怔地看着那抹曾经鲜活、如今却迅速黯淡下去的色彩。
脑中不断循环播放曾经与耀相处的画面。
迷雾之下,殇平静无波的表情,早已说明他知晓一切。在此刻他也只是平静地对纪归说:“没事的,别看了。”
纪归如梦初醒,如断线的风筝摇摇欲坠后退几步,不可置信问:“没事吗?”
下一秒,他猛然拔高音量:“一个人摔死你在旁边,你说没事?是我有病吗?”
他感觉一阵眩晕,干呕欲吐。
存在于人性中最本质的、最纯粹的情绪一点点填满纪归的心,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对此视若无睹,哪怕是小孩子也是如此。
哪怕这个人和他关系不好。
难道是他想错了?
正常人应该笑嘻嘻检查这个人断气没有,断气了最好,剩下的就可以关上门庆祝一番,如果有条件甚至可以鞭炮齐鸣。然后给自己倒上一杯果汁,笑道:“真活该。”
没断气就上前补一刀,临走前还恶狠狠踹他一脚道:“谁叫你惹到我了?”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恶寒。
殇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繁杂的思绪中拽出来:“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有那么邪恶吗?”
纪归看向他,面上看不出情绪,一双眼睛只剩强大冲击后的惊恐。
“我的意思是别看,忘记刚才看到的。就当它没发生过,然后好好生活。”殇道。
纪归眼中的惊恐渐渐褪色,但依旧没有说话,殇只能领着他回房间。
回去的路上无数人往那个方向跑,但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好奇。对于他们来说,这件事不过是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
面对新人时好让他们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声线凑到起耳边说起的一桩猎奇故事。
很快嘈杂的身影从身后传来,若隐若现,纪归浑浑噩噩回到房间。
他什么也没说匆匆收拾后便睡去。
不出所料,当晚纪归做了噩梦。
又是熟悉的黑暗,无数双手在黑暗中涌动,它们摆出各种动作窃窃私语。
时而又抚摸纪归的身体,说道:“你还能坚持多久?”
说完他们不约而同发出低声笑语,在黑暗里悉悉索索像阴暗的蟑螂在爬动。
黑暗中,纪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快点结束。
在每个噩梦里他们都会登场,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说自己如何死去,说世界会如何灭。
然后便疯狂地拖拽纪归,嘴里还念叨着:“来陪我们吧,我们是一体的,不要害怕。”
直至天明纪归才能摆脱他们,但梦中的低语好像来到了现实。
一觉醒来他只觉得耳朵轰鸣,四周角落里若有若无的声音钻入耳中。
见纪归状态不对,一旁的殇问:“你怎么了?”
纪归摇头堵住耳朵一言不发。
这一整天他精神萎靡一直待在房间中,无论殇说什么都固执地堵住耳朵。
就连把雪球抱在他面前他都毫无反应。
—————
而就在昨日,原辉坐在床上垂头看着手机,哪怕一旁的白亦目不转睛盯着他。
白亦抽着烟,眼睛始终不眨盯着原辉,似乎想把原辉身体戳穿。时不时发出的叹息。
而原辉却视他为无物,眼看白亦的情绪越来越焦灼,盯着原辉的眼神也越来越愤懑,原辉终于开口了:“少抽点烟,对孩子不好。”
此话一出,本就烦躁的白亦瞬间被点燃,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辉竟是这种态度。
时间回到不久前。
白亦得知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与原辉有过肌肤之亲的耀跳楼自杀的消息时,久久不能平静。
随后他找到原辉,开口第一句便是:“你知不知道有人死了?”
原辉那时异常平静:“你是说耀吧,怎么了?”
“你竟然还问我怎么了?”白亦当时被气笑了,原辉这幅漠不关心的模样真让人恶寒。
“你别管这件事,好好养胎。”原辉别过头去,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不愿与他过多交谈。
白亦当时真的很想给原辉一巴掌,但理智战胜了愤怒他默默将握紧的拳头背在身后,主动转移话题:“那纪归呢?我听说他好像有点病。”
他冷笑一声继续说:“怎么?你就喜欢那种?非要把人逼死才罢休吗?”
“他能有什么问题?”原辉语气淡淡,一双修长的眼睛冷漠无情哪怕面对白亦的愤怒也无动于衷。
“你装什么?我都知道他在□□神类药物,你想说你不知道?”白亦与他对视,继续道。
原辉毫无反应,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所以你想说什么?不好好养胎跑我这来做什么?是一天到晚太闲了?闲就出去玩,爱上哪上哪,回白家住几天也行,总之别管我的事。”
谁都知道他白亦嫁给原辉属于高攀,原辉这时叫他回白家是几个意思?
所以白亦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又重新提起耀。
“原辉!你到底有没有心?!”白亦的声音拔高,“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轻飘飘的吗?耀好歹和你有点感情吧,他死了你连一句惋惜都没有吗?!”
原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惋惜?”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家里人替他选择了这条路,我需要惋惜什么?”
白亦气得浑身发抖:“还有纪归!他才多大?你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精神药物!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需要那些东西?你别告诉我这都与你无关!”
“白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找纪归麻烦的事吗?你找他麻烦时怎么没想想他多大,双标给你玩明白了是吧?”原辉不耐地盯着白亦,冷笑声从鼻腔里溢出。
白亦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掺进了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陷入深深的沉默。
原辉瞧见他泄气的模样哈哈大笑,说:“管这么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正义到不行,是悲天悯人的生母?”
白亦闻言眼中闪过不甘,他反驳道:“那不一样…”
结果还没说完就被原辉打断:“白亦,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你我都是一类人,五十步笑百步,哈哈。”
说完原辉不再理会白亦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去了,而白亦依旧坐在那表情静得可怕不知在想什么。
随后,白亦点上一根烟死死盯着原辉,愤懑、不甘一拥而上。
许久后便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少抽点烟,对孩子不好。”
白亦故意突出一口烟雾,又装模作样抚摸着略微凸起的肚子,笑道:“我肚子里的东西你管得着吗?”
原辉也不生气甚至略带笑意,那模样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一瞬间白亦感到汗毛竖立,但拉不下面子服软,于是更加挑衅地看着原辉。
“我之前都没发现你这么蠢。”他笑着摇头,看上去颇为无奈。
接着他不急不缓站起身来到白亦面前,白亦不知他要做什么心中萌生退意,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白亦纠结间,重重的巴掌瞬间落下,清脆的声音在房间中回响。不一会他的脸上就出现一道明显的巴掌印。
反应过来的白亦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他长这么大只被他妈打过。他甚至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相伴一生的丈夫打。
“我…”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就因汹涌而来的泪水而停顿。
白亦哭了,而且哭得厉害。
一个巴掌效果这么好,这属实是原辉没想到的。
“别哭,别哭,我的错。”见状原辉上前拉起白亦的手,态度转变语气温和,“我不该打你,我只是太生气了。”
白亦哪听得进这些,他不停挣扎试图甩开原辉:“打完才说不该打,你是不是有病?!”
原辉却直接将白亦按住,然后直接吻了上去。
————
“别烦我,我不想说话。”
另一边的纪归依旧缩在床上死死捂住耳朵,面对殇的关心极度抗拒。
殇站在一旁不再靠近,房间里一时静得可怕。一阵风卷起窗帘,殇转身看向窗外叹息一声:“那我出去一趟。”
纪归依旧毫无反应。
殇独自一人来到外面,他穿过墙面、穿过花丛、穿过围墙,来到外面。
而围墙外一个人在那驻足仰望高高立起的围墙,那人正是归。
“看什么呢?这么悠闲可不能拯救世界哦。”殇走上前去脸上迷雾消散,对他露出恶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