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魔王师弟是午后来访的。
闻渡彼时正倚在钟寂肩头犯困,手头一本书边读边往下掉。昏昏欲睡之间,倏地看见汤净远抱着剑进来,身后缀了个满身衣饰的柳植青。
汤净远走进室内,道:“师兄。”
钟寂会意,轻轻推一推闻渡:“你和植青出去走走,回来再睡。”
说是散步,可谁也没走远。柳植青绕着山头转了半圈,长叹一口气,自己折回门外坐下了:“唉,闻兄你也别见怪,汤净远明年就及冠了,到现在还没入道呢。”
剑修一脉提倡以剑入道,以道证心。想要突破境界,剑、道、心三者缺一不可,一旦有损,便生魔障。汤净远学剑十余年,剑术可谓炉火纯青,却迟迟摸不着自己的道。
闻渡斜靠在门边:“难道不能先择一道入之,再从长计议吗?”
柳植青托腮望天:“入道难,毁弃更难。古往今来最常修的就是无情道,大多数剑修不过是胡乱仿效一通,学点冷心冷情的套路出来罢了。可是从众的道,未必是自己想要的。”
“汤净远要是真能修无情道就好了……省得他一天到晚那么多心思,但他自己不愿意。咱们这一代里早早入道的只有两个人,卫……我二师兄修的就是无情道,帮不了他,只好来找师兄了。”
闻渡抬起头:“他修的不是无情道?”
“对啊,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柳植青顺着话头陷入回忆,“师兄当年也坚决不修无情道,长老们轮番上阵,没一个能劝他回心转意的。”
新少主要另择一道之事,在当年惊动了半山的长老。有人劝:“大道无情,既已踏上仙途,没必要再留着七情六欲。依老夫看,还是祓除杂念,修无情道为好。”
钟寂坐在另一侧擦剑,那股少年骄气尚未从他眉间褪去,闻言道:“大道无情,既然无情,为何不能遂我之愿。”
也有人忧心忡忡:“自成一道太凶险,没有前人之鉴,出了岔子也不得而知,恐怕不利修行。”
剑身被他横在膝头,银光熠熠如初月新雪,轻轻一弹,便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声:“无情道易成,可濯灵君的覆辙……不也近在眼前吗?”
长老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又挨个铩羽而归。大师兄以一己之力驳倒所有长老,独自离宗清修,一年之后,大道初成。
柳植青道:“师兄当年入了道才回来,没人知道他到底修什么道,我和汤净远私底下讨论了好几次也没猜出个结果……闻兄,有些话只能在宗门里说说,剑道也算是剑修的弱点了,如果被有心之人利用,也会影响修行的,就像濯——”
闻渡挑眉:“又是濯灵君?”
柳植青自觉失言,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他做贼似的四处看了半天,凑过来悄声道:“这个人师尊不让提,据我所知,他当年没能继任掌门之位,就是因为道心有损。”
他撤走上半身,又转回话题:“反正我这辈子顶天了也就做个内门长老,过两年要悟道了就出门云游去。汤净远倒还能挣个管分宗的长老当当,不过也要等师兄继位了,让他自个儿悟去吧。”
一个锯嘴葫芦一个大漏勺,也不知道汤净远和他到底是怎么玩到一起去的。闻渡对系统道:“乌醒红真是大错特错,柳家人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这小子除了不掌实权,都快在浮月宫横着走了。里面干什么呢,半天了也没动静?”
谈话声如流水般涌入耳中,系统替他盯梢,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我早就说了,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有胆子挨镜藏君那么近的……还谈着呢,我感觉姓汤那小子没听进去。】
怎么还在聊。闻渡在门外游荡了一会,只觉无聊至极,他现在本该枕在师兄腿上睡午觉,而不是在这里陪别人吹风。
终于,在柳植青的絮叨走到第四轮之后,在他耳朵长茧之前,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汤净远推门出来:“我从明日开始闭关。”
柳植青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你又闭关!那这段时间我跟谁玩去?”
闻渡顶着他灼灼的目光走进门内,自若道:“我也闭关。”
说是闭关也不假,跟师兄待在一起的一个多月里,闻渡灵力疯涨,追杀那会跌落的境界早就升了回去,甚至隐隐有突破的趋势。
有钟寂护法,他倒不担心闭关生变,只是害怕心魔趁突破之际又找机会出来捣乱。灵力缓缓冲击着灵丹,流转之间,轻易迈进了凝华境。
闻渡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神识处在一片无边的海里。
这心魔真是变着花样折磨他,不知道现在又是唱的哪一出。闻渡见怪不怪地翻个白眼,往海中央淌去。
神识一开始还像片轻盈的飞羽,死水沉沉,带着神识也越陷越深,重重地往下坠。跋涉半日,周围仍是一望无际的海面。
心魔总不能是想把他困死在这里吧,闻渡运起灵力探查四周,这虚幻之景像个精心设计的牢笼,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缺口。他一掌拍向海面,水波吞噬了手掌,连半点水花也没有惊动。
也不知道师兄什么时候能发现他神识的异动。闻渡心念刚动,便听见水面上传来一阵飘渺的乐声。
他抬眼望去,视线尽头飘来一座小小的莲台,师兄端坐其上,微光莹莹,一如初见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