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这个是心魔捏造出来的幻相,闻渡还是忍不住淌过去打量。海水渐渐淹过胸膛,他伸手去够幻影垂落在神台边缘的衣袖:“师兄。”
指尖穿透了虚空,他的神识居然还摸不到一个幻影。闻渡不满地咬咬牙,幻影周身萦绕的微光突然变成千万枚金色的小针,如骤雨般刺向他的身体。
闻渡预料不及,猛然摔进了海里。
哗啦!
海面轰然碎裂成镜面,闻渡沉在水里,清楚地看见每一片碎镜中都折射出他的妄念。钟寂含笑的眼睛、说话间半张的嘴唇、还有他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其中最鲜明的是那些年少时深藏心底的绮念,那双持剑折花的手在梦中探进他的衣襟里,亦或是托住他浮萍般飘摇的身体,一个又一个的拥抱,一次又一次的吻,梦来梦去,结尾总停在簌簌轻颤的睫毛上。
冥冥中有人说话,声音阴毒地摇曳:“镜藏君知道你这些心思吗,闻渡,你敢把自己的心魔剖开给他看吗?你猜他知道之后,是厌弃你,还是厌恶和这样一个疯子扯上关系?”
闻渡狠狠咬住牙关:“他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少在这故弄玄虚,滚开!”
仿佛有一双眼睛哀怜地看着他,心魔道:“是吗?”
那个肖似钟寂的幻影轻轻垂眸,露出闻渡最熟悉不过的神情,他探出一只手,伸向了水面。
救起了另一个人。
闻渡恨不得用目光把神台扎穿。他目眦欲裂地瞪着那个抢走他位置的赝品,看它露出他惯常的,堪称无害的表情,又看它像他一样仰着脸请求幻影垂怜。这种怒火在看见虚影对它展眉一笑时烧到了顶峰,那是他的东西,就算是假的,也不是别人可以染指的。
谁都不能……谁也别想!
他劈手朝神台打去,没能撼动分毫。心魔实体从天外降到海面上,轻轻一推,那莲台就随波浪漂远了,消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可怜虫。”
心魔轻轻抚过他的眼睛,像一层雾。它满怀恶意地张开嘴:“没了婚约,你还有什么呢?”
闻渡在那双如出一辙的漆黑眼睛里看见自己愤怒中带着惶然的脸,心魔轻易戳破了他的得意之处,他恐慌了一瞬,旋即调动出全身灵力,不计任何代价,发狠似的打穿了这片虚幻。
意识回笼,他睁眼就去寻钟寂的位置。师兄正坐在他面前,试锋随意放在手边,闻渡猛地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填上了这块近在咫尺的距离。
他抱得很紧,恨不得就此把自己嵌在钟寂怀里。钟寂揽住他发颤的身体,缓缓抚着闻渡的背:“怎么了?做了凝华境修士还不高兴。”
闻渡把脸深深埋在他身上,贪婪地嗅了一会儿兰花香气,喃喃道:“阿寂。”
“小混账,没大没小的叫谁呢?”钟寂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身体,很快又哄慰般抚了抚,“谁教你的,嗯?”
闻渡幽怨道:“师兄……”
他吸吸鼻子,钟寂敏锐地抓住风吹草动:“哭了?”
闻渡闷声道:“没有。”
肩头一片明明都被眼泪晕开了,钟寂轻声哄他:“贴着湿衣服哭也不觉得难受,别闷着了,过来我给你擦眼泪。”
闻渡不答,眼泪越来越汹涌。钟寂任他发泄了一会儿,无奈道:“你到底哪来这么多眼泪……以前还要我哄,现在连擦眼泪也不让了,就这么讨厌我?”
闻渡支起身看他,眼眶红红:“你对你师弟也这样吗?”
钟寂眉头跳了跳:“祖宗,饶了我吧。”
“我只想把他们俩一起扔去明月楼,到底也是卫淇竹的师弟,让他头疼去。师兄有你一个就够了,没哄过别人……渺渺,不哭了好不好?”
闻渡乖乖等着他给自己擦眼泪,还不忘再加条件:“那你要一辈子都喜欢我。”
“好,”钟寂轻轻抹掉他的眼泪,“只喜欢你。”
闻渡得了承诺也高兴不起来,心魔太清楚他的弱点,以至于现在草木皆兵,看谁都像敌人。心魔里的幻象不是他能接受的,闻渡咬着牙,忍不住又想起海中那座把他抛下的神台。
那是假的,闻渡想,师兄不会不要他,就算被发现了……不,他会藏得很好,师兄不会发现的,绝无这种可能。
闻渡抓着这个念头想了半天,心里才稍稍得了些慰藉。由爱生优怖,波涛翻涌,他在苦海中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