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剑的剑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在阴头里也不住地闪闪发亮。汤净远瞥了一眼,道:“师兄说你脑子当成剑鞘使,果然半点不假,我看还不如剑鞘。你日后遇到妖兽也不必拔剑了,拿两颗宝石下来当买路钱得了。”
柳植青闻言,把他抱着的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也夺过来比较:“我的剑当然和我一样,你那平真剑黑漆漆光秃秃的才叫难看,晚上出去我都找不到你剑在哪!”
闻渡不期又要卷入两人的唇枪舌剑,引开话题:“好了好了,人各有所爱,没必要非分出个高下来。今日怎么没见你们师兄?”
柳植青重新躺下,道:“今天是师娘忌日,师兄此时应该在后山吧。按照往年惯例,他这一上午都不会出来的。”
“师娘?”
“师娘……去得很早。我和汤净远入门那会师兄都是镜藏君了,没见过她。”
汤净远冷冷道:“你说话少带上我,我入门明明比你早两年。”
“有什么区别……你不还是比卫淇竹小。”
柳植青听声辩位,蹬了他一脚,过了一会动静渐渐小下去,自己睡着了。广场上彻底安静下来,闻渡仰躺着,看流云从头顶飘摇而过,渐次消失在天目殿的轮廓后。
万籁俱寂,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
半柱香后,闻渡把神识塞进灵偶里,追着魂契摸进了后山。
此地长眠着百余位浮月宫先祖和历代掌门夫妇,鲜有人涉足。半山腰上果然有一个白衣身影,山路陡峭,灵偶跌跌撞撞地爬过去,扯住了他的衣带。
“……小闻。”
钟寂把他托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身边:“你怎么来了,植青他们呢?”
系统替他看着身体,闻渡道:“在广场上睡着了。”
灵偶小巧,他挨在钟寂身边打量墓碑。相比其他爬满青苔的石碑,这座墓碑干净许多,显然是有人在定期拂拭。
闻渡的视线落在碑面上,第十六代掌门夫人褚杏衣之墓,左边还留了个两尺长的位置,大概是钟回舟百年之后的归宿。
钟寂从袖中取出另一方干净手帕,把灵偶身上沾的苔泥缓缓拭净了。他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很轻,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风里。
“我母亲她……死在掌门的野心里。”
“他们合籍的时候,我父亲还不是上一代掌门钦定的少主。后来师伯坏了事,掌门之位凭空落到我父亲身上。微末时他尚能和我母亲做一对鸳鸯眷侣,继位后,就把她当作一件碍事的摆件……剥皮拆骨,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然后弃之不顾。”
钟寂放下手帕,把它们摞在一起:“甚至连病故之后,她的死都要被人拿出来,歌颂掌门痴情,至今不肯续弦。”
闻渡多年苦记的仙门关系表终于派上了用处,他迅速对应上了几个人物。钟寂提到的师伯大概就是上一代里的天骄,钟回舟的亲哥濯灵君。此人也有一桩婚约在身,其对象正是当年因影魂灯入魔的幻城宗首徒。二十多年前,濯灵君被逐出了浮月宫,至今无人知其下落。
兄嫂身份显赫,相比之下,这位褚夫人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感念丈夫救命之恩的凡人而已。
怪不得,他由衷道:“确实不像话。”
钟寂轻声道:“十多年来我一直想问她,后不后悔为了一个人搭上自己的一生……可是她早就不能回答我。”
灵偶从他身边站起来,摇摇晃晃挪到墓碑前,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闻渡道:“那是你母亲和钟掌门之间的事,褚夫人若在天有灵,看你出落成才,想来也该深感告慰了。”
“也许吧,”钟寂指尖轻轻点他脑袋,眸中柔光不减,“不过我倒觉得,她应该会很喜欢你。”
两人没在后山停留太久,钟寂把他捞起来,揣在怀里往山下走:“植青他们消停不了那么久,算算时间也该醒了,先把你送回去。”
师兄所言不假,柳植青和汤净远分则少年英才,合则两根棒槌,吵起架来简直没完。闻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的视线掠过褚夫人墓另一侧的山坡,突发奇想道:“同茔异穴未免太委屈,我以后要和你埋一个棺材里。”
巴掌大的灵偶野心倒不小,钟寂停住脚步,也看望向右边留待第十七代掌门夫妇入驻的空地。过了半息时间,他道:“那你得跟我活得一样长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