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大殿中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谢庸缓缓出列。
这位须发斑白的老臣,步履依旧稳健,气度依旧从容。他行至御阶之下,朝着李真拱手一礼,又转身朝百官微微颔首。
“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真嘴角微微勾起:“谢相请讲。”
谢庸捋了捋长须,不紧不慢地开口:“方才张侍郎所言,三月之期确显仓促。然兵改乃利国利民之策,亦不可久拖不决。老臣以为,不若折中而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出列的那几人,又落在吴昊脸上。
“淮东等特殊情况之地,可将期限放宽至半年。同时,由当地驻军与地方官府共同核查,造册之后,一式三份,一份留驻军,一份留当地官府,一份送兵部备案。如此,既给了充足时间,又能确保册籍真实可靠。”
他话音一落,方才还言辞激烈的张武等人,顿时面面相觑。
半年之期,足够宽裕。
共同核查,没有偏袒。
一式三份,无法作假。
这个方案,既堵住了他们的嘴,又推进了兵改。他们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谢庸继续道:“至于裁汰老弱一事,老臣以为,可先行试点。选一军为试点,待成效显现,再行推广。若试点中出现问题,亦可及时调整,不至于影响全局。”
他说完,朝着御座深深一揖。
“老臣愚见,请陛下圣裁。”
大殿中一片寂静。
李真看着谢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老狐狸,当真是心思缜密。
试点推行,既堵住了那些说“操之过急”的嘴,又让反对派无话可说。待试点成功,再想反对,便是与天下为敌。
“谢相所言,甚合朕意。”李真缓缓开口,“就按谢相说的办。淮东等地,限期半年;其余各处,限期三月。另选一军为试点,先行推行裁汰之事。”
他看向吴昊。
“吴王以为如何?”
吴昊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那笑意,比方才更深了几分——深得让人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陛下圣明,谢相高见,臣无异议。”
李真点了点头。
“既如此,兵改之事,便交由兵部与谢相共同督办。退朝。”
“退朝——!”
内侍的嗓音再次响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百官鱼贯退出。
李真坐在御座上,望着那道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谢庸走在最后。待百官散尽,他才转身,朝御座上的李真深深一揖。
李真走下御阶,行至他身侧。
君臣二人并肩而立,望着殿外刺目的天光。
“谢相,”李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越是想拖,越说明他怕兵改。”
谢庸捋了捋长须,微微点头。
“陛下圣明。”
顿了顿,他又道:“今日出列的那几人,老臣已记下了。”
李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殿外的天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与方才在大殿上时,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