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乾安殿。
龙涎香的烟气在殿内袅袅萦绕,将满殿朝臣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之中。李真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宣——吴王吴昊觐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吴昊身着紫色蟒袍,腰系玉带,大步走入殿中。他行至御阶之下,撩袍跪拜,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吴昊,叩谢陛下隆恩!”
李真微微抬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吴王平身。此番淮东平乱,吴王劳苦功高,朕心甚慰。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加封镇景大元帅,统领淮东诸军事。”
“臣,谢主隆恩!”
吴昊再拜起身,退至百官前列。他的脸上挂着谦逊而得体的笑容,仿佛这一切荣耀都是意外之喜。只有站在他对面的谢庸注意到,那双习惯性微眯的眼睛,在听到“统领淮东诸军事”时,微微跳动了一下。
吴昊心里虽然意外却也明白这只是皇帝的手段,要知道当他离开淮东,平津侯的军队驻留,随即得到密报定西侯的军队也从南疆撤出直奔淮东便明白,两只军队防的不仅仅是镇安王余孽,还有自己。
朝贺已毕,李真并未宣布退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兵部尚书顾崇身上。
“顾卿,兵改细则可已拟定?”
顾崇应声出列,手捧奏本,朗声道:“回陛下,臣已会同兵部诸司,拟定兵改细则十二条,请陛下御览。”
王勇快步走下御阶,接过奏本,呈于李真案前。
李真并未翻开,只是轻轻拍了拍,道:“既已拟定,便当廷宣读吧。”
“臣遵旨。”
顾崇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在大殿中回荡:
“兵改细则第一条:凡年满五十、或因战伤残者,准其解甲归田,由朝廷拨给田地宅院,安置乡里。”
“第二条:凡军籍户册不明者,限期三月重新造册,逾期未报者,取消军籍,不再享有军户待遇。”
“第三条:各军将领需如实上报麾下兵员实数,若有虚报冒领、吃空饷者,一经查实,革职查办。”
“第四条……”
一条条念下来,大殿中的气氛渐渐变了。
那些站在后排的勋贵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前排的几位老臣眉头微皱,却一言不发。吴昊依旧面带笑容,只是那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
顾崇念完最后一条,合上奏本,朗声道:“臣以为,此十二条若能推行,可裁汰老弱,充实精锐,使我大夏军力更上一层楼。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不可不革!”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出列。
那是吏部侍郎张武。
“陛下,臣有异议。”
李真眉梢微微一挑,面上却依旧平静:“张卿请讲。”
张武拱手道:“兵改之事,臣并非不赞成。只是这‘军籍户册不明者限期三月重新造册’一条,臣以为不妥。淮东等地久经战乱,许多军士的户籍早已散佚,若要重新造册,三月之期实在太短。若因此取消军籍,这些人为国征战多年,老来却落得一无所有,岂非令人寒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那些老兵着想。
话音刚落,又有几人出列附和。
“张侍郎所言极是,三月之期确实仓促。”
“况且各地情况不同,岂能一刀切?”
“臣也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李真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却在这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将他们一个个记在心里。
不是记住他们的名字,那些名字他早就知道。而是记住他们的站队,记住他们在这一刻的选择。
待那几人说完,李真才缓缓开口:“众卿所言,也有道理。”
他顿了顿,看向吴昊。
“吴王以为如何?”
吴昊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臣以为,兵改乃国之大事,自当推行。只是张侍郎等人所言也非全无道理。淮东等地确实情况特殊,若操之过急,恐生事端。”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反对兵改,又为那些反对者站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