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华殿内的日子,像被凝固的湖水,波澜不惊,却暗流涌动。
吴瑢已不知在这凤榻上躺了多久。白日与黑夜在她眼中渐渐模糊,只剩下窗外的梧桐树,还有树梢上那窝叽叽喳喳的喜鹊,提醒着她时光并未停滞。
吉秋守在榻边,一如既往地絮絮叨叨。那些话大多是安慰,是劝解,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吴瑢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扯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娘娘,您说那窝喜鹊,如今三只小的大了,整日飞进飞出,倒也不嫌累。”吉秋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您看那只最大的,总是第一个飞出去探路,等确定安全了,才带着小的们出去。像不像……像不像……”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吴瑢本只是随意听着,却被她这忽然的停顿勾起了兴趣。
“像什么?”
吉秋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意:“像不像陛下?”
吴瑢微微一怔。
吉秋继续道:“您看啊,陛下不也这样吗?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一个人挡着,让咱们在这淑华殿里安生待着。虽然……虽然眼下咱们是禁足,可您想想,这不也是保护吗?”
她说得随意,不过是想找个话头逗娘娘开心。
可这话落在吴瑢耳中,却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迷雾。
保护。
禁足。
不让见。
她猛地坐起身,把吉秋吓了一跳。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吴瑢没有回答。她的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闪过。
李真那夜站在殿门外的身影,那伸出来却又缩回去的手。
沈素问那句“保大还是保小”的询问,还有那夜她隐约听见的对话。
李真在乾安殿外传来的那句“不必了”,还有那些她以为是抛弃的冷漠。
可如果……如果那些冷漠,都不是真的呢?
如果禁足不是惩罚,而是保护呢?
如果不见面不是因为不信,而是因为……不想让她卷入更深的危险呢?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小腹。
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
那个生命的失去,她一直归咎于李真的选择。可此刻回想起来,那夜的对话中,沈素问分明说过,那孩子本就极难保住,即便强行留下,也会对她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李真的选择,从来不是“保大还是保小”。
李真的选择,是保她。
而孩子的失去,真正的罪魁祸首……
她的脑海中,忽然响起那日在密室中的对话。
吴澈的声音,阴冷而恶毒:“你居然怀了李氏的孽种!”
孽种。
是他。是他强迫自己喝下那杯也许依旧掺杂着千机引的梨花兰,是他让那场缠斗发生,是他让她腹中绞痛、血流不止……
是他,亲手杀死了那个孩子。
而她自己呢?
她一直沉浸在悲痛与怨恨中,却从未想过,那个孩子的失去,也有她自己的原因。是她轻信了吴澈,是她独自赴约,是她没有保护好那个脆弱的生命。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吉秋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想去擦她的泪,又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吴瑢睁开眼,握住她的手。
那手,微微颤抖,却格外有力。
“吉秋,”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这些日子从未有过的坚定,“去把吉冬找来。”
吉秋一愣:“吉冬?可是她……”
“我知道她还在。”吴瑢的目光投向殿顶的某个角落,“她一直都在。”
片刻后,吉冬的身影出现在殿内。
她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到吴瑢的那一刻,微微泛红。
“娘娘。”
吴瑢看着她,看着她额角那尚未消退的红肿,看着她眼底那抹极力隐藏的关切。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吉冬身子微微一颤,低下头去。
“奴婢不敢。”
吴瑢没有再多说。她只是朝吉冬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