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很大,大到马车外的军士们都忍不住侧目。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收住声,看着面前这个自幼跟随自己的影子,眼中竟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影一啊。”他放下茶盏,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从小将你从宫中带走,是因为你与我有着差不多的身世。你认我为主,我赐你姓氏为吴。可你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空茫。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姓什么。”
影一没有说话。
“前不知身世,后无有香火……”吴王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影一诉说。那声音里,竟透出一丝从未有人见过的疲惫。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
影一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吴瑢的事,王爷又是为何?”
吴王回过神来,那瞬间流露的脆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淡淡道:“只是为了报恩罢了。当年梅老儿给了我一条活路,我答应了他,要照看虞氏遗孤。”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虞澈那小家伙想要大内乱了,我便推他一把。至于以后,静观其变就好。留下的那五千兵士,便是我能给他的唯一筹码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
影一听完,没有再说话。
他的整张脸都隐没在那身黑衣之下,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片刻后,他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马车之内,只留下微微晃动的车帘。
吴王端起茶盏,望着那晃动的车帘,脸上无悲无喜。
……
淑华殿外,梧桐树下。
吴瑢依旧坐在那张石凳上,单手支着腮,目光落在树梢的喜鹊窝上。那窝里如今热闹得很,三只小喜鹊已经长大,整天跟着父母飞进飞出,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她在想,如果没有这个喜鹊窝,在这里架一个秋千该多好。春日里荡一荡,夏日里乘乘凉,秋日里看看落叶,冬日里……冬日里也没什么不好。
可如今喜鹊窝里人丁兴旺,她也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皇后这是想什么呢?”
吴瑢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是李真的声音。
她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他。
武者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用气息锁定了身后那道身影,又在察觉对方没有恶意的瞬间松开了。可她没有回头,只是依旧望着树梢,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予这些日子身子需要调养,想必陛下是知道的。何况绮云殿与兰芷殿那两位,予觉得陛下对她们太过无情了。陛下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多与她们亲近亲近。也该给她们一个真正的名分了。”
她的话,像一把刀,毫无防备地刺入李真的心脏。
一阵剧烈的绞痛,从心口蔓延开来。他攥紧了拳,深吸一口气,将那疼痛生生压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温柔,只是那温柔里,藏着一丝颤抖。
“皇后这又是何必?你早该知道朕的心意。留下她们,只是为了大局。以后,朕会补偿她们的。至于妃嫔一事,朕早有决断。”
“可是——”
吴瑢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陛下不觉得,太自私了吗?”
李真没有说话。
“她们入宫,失去的是女子的名节。陛下该如何补偿?天下人又该如何看待她们?”吴瑢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皇族血脉凋零,这关乎社稷。难道身为帝王,陛下不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大局吗?”
她顿了顿,忽然改了自称。
“至于我……算了。我占着这个皇后的位置,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那个“我”字,像一根刺,扎得李真心里发疼。
他的胸口仿佛堵着一团火,那火在烧,烧得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可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他终究还是压下了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