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澈跪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站起身。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算计,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对于这个义父,他天生就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害怕被打被杀,而是害怕自己无论做什么,都逃不出那双微眯的眼睛。
可恐惧之外,还有别的。
他想到吴瑢。
想到那个他叫了十几年“阿姐”的女人。
虞氏子孙,女子便该成为男子的踏脚石。听话的,就留着;不听话的,就毁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不知为何,此刻想起她时,心中竟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情绪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捕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收回思绪,又想到那五千兵士。
义父答应留下的五千人,真的只是让他去谈判的吗?
他不信。
这其中,一定藏着别的用意。
可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先收下这五千人,先完成义父交代的任务。至于将来……
他的目光投向夜色深处。
镇安王那边,还有另一棵树。哪怕那棵树不如义父这般高大,至少,能成为一条退路。
他需要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营帐外,夜风呼啸。
落霞山上,灯火点点。
那些灯火之下,藏着多少算计,多少阴谋,多少身不由己的棋子,没有人知道。
......
吴王回京的消息,早已如风一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位唯一的异姓王此番归来的用意。而平津侯则率领平津军留在了宁安驻守,并未随同返京,这让许多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落霞山另一侧的山脉深处,密林蔽日,枯叶铺地。
吴澈带着五千兵士在林中急匆匆地穿行。说是兵士,实则多是老弱,真正能战者不过十之一二。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疲惫的蛇,在山林中蜿蜒前行。
吴澈走在队伍中段,身边只跟着几名亲信。他不敢留在落霞山顶,宁安城内的平津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而比起平津军,更让他警惕的,是那个他称为“义父”的人。
那五千兵士,他收下了。可他从来不信,义父会真心给他什么。
另一边的官道上,吴王的大军浩浩荡荡向京城进发。
队伍中央,一辆宽大奢华的马车缓缓而行。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四壁镶金嵌玉,暖炉里炭火正旺,与外间的凛冽寒风恍若两个世界。
吴王斜倚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盏热茶。他对面,坐着一个从头到脚都被黑衣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瘦小男子。那身形太过单薄,若非方才开口说话,任谁见了都会以为是哪个娇养在深闺的女娘。
“王爷,”黑衣男子开口,声音尖细,带着几分阴柔,“宫里已经安排好了。那些年埋下的钉子,这些年被拔了不少,但眼下唤醒的这几人,身手都还在。只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解,“让他们去做那样简单的任务,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吴王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兵改之事,是那年轻皇帝对老夫的试探。”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实话,这天下姓什么,老夫并不在意。虞也好,李也罢,老夫只是待价而沽罢了。”
他呷了一口茶,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他们争,就让他们去争。哪一方强势,老夫便站哪一方。至于镇安王那边——”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黑衣男子忽然起身,朝着吴王深深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王爷,这天下……也可以姓吴。影一誓死追随!”
吴王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