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正要起身去放药碗的吉冬。手指轻轻滑过吉冬的掌心,一路向下,触到那虎口的位置,触感粗糙硬结,依旧是那熟悉的、被精心掩盖过的老茧。
吴瑢的手指微微一顿。
心,在这一刻,像是被寒冰一寸一寸地冻结。
“娘娘?”吉冬回过头,眼中带着疑惑,“何事?可有不妥?”
吴瑢抬起眼,看向她。
那张脸依旧是熟悉的模样,那眼神依旧是熟悉的关切。可此刻看在眼中,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怎么都看不清了。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散的晨雾。
“无事。”
她松开手,任由吉冬退下。
吉秋这时凑上前来,扶着她重新躺下,又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吴瑢的目光落在吉秋的手上,那双手粗糙,指腹有薄茧,是长年做粗活的痕迹。可那虎口处,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不会武功。
她是真正的宫娥。
吴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吉秋留下。你们都出去吧。我想要更衣。”
吉春、吉夏、吉冬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多问,齐齐敛衽一礼,无声退出了寝殿。
殿门轻轻合拢。
吉秋转身,走到衣橱前,开始忙碌起来。她一件一件地取出亵衣、中衣、外裳,在榻边仔细叠好,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那欢喜是真实的,是纯粹的,是发自内心的,娘娘好转了,淑华殿的阴霾终于要散了,日子又有希望了。
她没有注意到,榻上那个被她伺候了数月的人,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吉秋读不懂的、复杂到难以描摹的东西。
吴瑢就这样看着吉秋忙碌的背影,看着那双粗糙的、没有虎口老茧的手,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
不一样的。
她们是不一样的。
可究竟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是可以信任的,谁是……谁又是谁派来的眼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座皇城,这座她出生、长大、又被迫归来的皇城,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它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牢笼里的人,没有一个可以相信。
窗外,喜鹊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
接下来的几日,淑华殿内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静。
唯有吉秋,常常陪在吴瑢身旁。她端药、喂食、更衣、梳头,寸步不离,脸上的欢喜与担忧都写在明处,像是怕娘娘感受不到自己的心意。
吉冬和吉春对此并无异样,依旧各司其职,安静得像两抹影子。唯独吉夏,有意无意地频繁出入寝殿,有时端茶,有时送水,有时只是站在一旁,用言语试探着什么,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争风吃醋的意味,仿佛在质疑,凭什么吉秋能独占娘娘的亲近。
吴瑢将这些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失去孩子,对于母亲而言,不仅是心灵上的创伤。那团小小的生命从身体里剥离时带走的,还有太多看不见的东西。
好在沈素问的医术确实精妙,这些日子调理下来,吴瑢不仅日渐恢复,甚至觉得身体比从前更轻健了些,那是一种奇怪的感受,像是被掏空之后,又被什么填满了。
此刻,沈素问正在榻边诊脉。
吉秋侍立在侧,吉夏静立另一旁。吉冬与吉春守在殿门处,随时等候召唤。
吴瑢收回被诊脉的手,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吉春、吉冬,你们先去准备沈太医之前的方子熬药吧。暂时应该不会更换药方,对吧,沈太医?”
沈素问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疑惑。药方之事早已交代清楚,此刻被皇后特意提起,他自然听出这话里别有深意。虽不明所以,他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吉春与吉冬对视一眼,无声退下。吉春转身的刹那,脸上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窃喜,那表情太短暂,却被吴瑢的余光捕捉到了。
“吉秋,”吴瑢又道,“去帮我拿些蜜饯来。上次那种酸甜的最好,看看可还有?”
吉秋应声而去,脚步轻快。
寝殿的门轻轻合拢。
此刻,偌大的内殿之中,只剩下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