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奇怪的是,这件事并未在她心中郁结成恨。
也许是因为早已料到,也许是因为从未真正相信过那声“阿姐”。她说不清。
她恨的,从来不是这些。
……
那日在半睡半醒之间,她听见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只清晰地听见了——
“保大还是保小?自然是保大。”
保大。
保大。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她心上狠狠剜过。她想挣扎,想喊叫,想问他“那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可意识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直直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再醒来时,孩子已经没了。
今日午时,她看见他眼中的愧疚,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不是对失去孩子的愧疚,而是对她,对他选择了“保大”的愧疚。
可他不明白。
她恨的,从来不是他选择了保大。她恨的,是他在那生死关头,竟然还要面临这样一个选择。
一个父亲,一个丈夫,要在妻子和孩子之间做选择,这本就不该存在。
而更让她心寒的是,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诱饵。
李真留下她,对她好,让她怀孕,让她生出那些本不该有的期待,所有这些,不过是因为她有用。她是前朝公主,是虞氏余孽,是能引出吴澈、吴昊乃至整个前朝势力的最好诱饵。
她的命,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
什么“你自己选择”,什么“无论如何你都是朕的皇后”,那些话不过是借口,是欺骗自己的谎言。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她记忆恢复,她就不再是那个单纯无害的吴瑢,而是虞瑢,前朝的公主,虞氏的遗孤。
一个曾经要刺杀他的女人。
身为帝王,无情是本性,大局是唯一。即便她选择站在他这边,结局也不会改变。诱饵的价值,在于被吃掉的那一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然后迅速消失。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伪装成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后吗?不可能了。是背叛吴澈,向李真投诚吗?她不知道,暂时不想知道。她只想逃。
逃出这座皇城,逃出这些纷争,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隐姓埋名,了此余生。
可她知道,他不会答应的。
诱饵怎么能逃?
前方的路很多,每一条都摆在眼前。可她无论选择哪一条,终点都一样。
殊途同归。
她没有不甘。只是有一丝不舍。
不舍什么?
不舍这皇后的尊荣?不舍这淑华殿的梧桐与喜鹊?不舍这座她出生、长大、又回来的皇城?
也许都有。
也许还有别的。
每一次见到他时,心中那莫名涌动的安心。每一次他握住她的手时,指尖传来的温度。每一次他看向她时,眼中那藏不住的温柔。
她不舍的,是这些。
可她最不舍的,是那个已经失去的、小小的生命。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在这冰冷的深宫中唯一的寄托,是她与李真之间那条最脆弱的、也最坚韧的纽带。
如今,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