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华殿外,梧桐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下伸展,像无数只沉默的手。
树梢上的喜鹊窝,这几日也消停了许多。若有人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窝里如今空空荡荡,三只小喜鹊已经学会了飞翔。
那对喜鹊夫妻整日带着它们飞向远方,去看看那更广阔的天地,去教它们如何在风中辨别方向,如何寻觅食物,如何躲避危险。待到夜幕降临,一家五口才精疲力竭地归来,挤在小小的巢中,相拥而眠。
吴瑢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这三日里,李真来过两次。每一次,她都知道。她能感知到他的脚步,能感知到他在榻边坐下时那压抑的呼吸,能感知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久久不曾移开。
可她只是装睡。
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呼吸维持着平稳的节奏,像一个真正沉睡的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只是本能地,不想睁开眼,不想面对他。
今日午时,她终于没有再装下去。
李真又来了。她睁开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看见他眼中的关切,还有关切之下那极力隐藏的愧疚。那愧疚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移开了目光。
那一眼,太短,短到不足以传递任何信息。可李真还是看懂了。
那双曾经装满温柔与欢喜的眼睛,如今看他的时候,竟然带着恨。
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淑华殿的,只记得转身的那一刻,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这恨从何而来。是因为记忆的回归吗?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猜不透。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恨,与他想的全然不同。
……
吴瑢变了。
这是春夏秋冬四人共同的感受。皇后娘娘不再像从前那样与她们说笑,不再在梧桐树下拄着腮看喜鹊,不再偷偷对着陛下的背影做鬼脸,不再用那双灵动的眼睛俏皮地冲她们眨眼。
她变得沉默,变得疏离,变得像一尊精美的瓷人,好看,却没有温度。
她们不知道的是,这才是真正的吴瑢。
或者说,这才是那个被岁月与命运打磨出的、原本的她。而那个失去记忆后短暂的、会笑会闹会撒娇的皇后娘娘,是她压抑了太久太久、早已遗忘的本真。那个她,太奢侈了,奢侈得像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
她姓虞,名瑢。她是虞朝的公主。李真是夏朝的皇帝。他们之间,横亘着一个朝代的兴亡,横亘着三百年的国祚,横亘着她无法选择、也无法逃避的血脉。
这是家仇,也是国恨。
可奇怪的是,她恨的,却不是这个。
虞朝的灭亡,与夏朝何干?即便没有蓟宁李氏,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王朝,又能支撑几年?她亲眼见过父皇的荒唐,见过凤栖殿里那些不堪入目的场景,见过母后殚精竭虑却换来的那一杯毒酒。
她没有理由恨夏朝。
对那个被称为“父皇”的人,她甚至没有多少记忆,只有那一日闯入凤栖殿时扑面而来的恶心与恐惧。对那个三百年的大虞,她更没有多少感情,她四岁便失去了母后,从此在淑华殿里自生自灭,像个被遗忘的影子。
是的,淑华殿。那个如今她居住的地方,竟然是她儿时的住所。
这是巧合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她不知道。
七岁那年,虞朝灭亡。混乱中,她被宫娥带去了乾西宫,在那里见到了等候接应的前朝宰辅梅丞相。也是在那个阴暗逼仄的密室里,她第一次见到了虞澈,那个被梅丞相称为“你唯一的亲人”的弟弟。
那时他只有三岁,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她信了。她把那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用尽全力去保护他,去辅佐他,去为他铺路。那些年,她从一个被遗忘的公主,活成了一个合格的棋子,活成了一个称职的“阿姐”。
可最后,想杀她的,就是这个弟弟。
那杯梨花兰,那些温柔的问候,那些“阿姐最钟爱之物”的体贴,全都是假的。面具之下,是一张她从未真正看清过的脸。
她冷静地想过,也想明白了。
虞澈,吴澈,无论他叫什么,身体里流着的都是虞氏的血脉。而三百年虞氏皇族,传承下来的除了那身皮囊,还有一样更本质的东西——无情。
帝王的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