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没有想象中的激烈抵抗。没有如蝗的箭雨。没有铁骑践踏。
大营中,两万平津军已化作数个严整的方阵,如礁石般屹立于洪流之中。他们只是守着。锋利的枪尖斜指前方,形成一道沉默的、冰冷的壁垒。
最前方的灾民收势不及,直直撞了上去——
利刃入体的闷响。
濒死的惨呼。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冰冷的晨风中。
但是方阵纹丝不动。没有追杀,没有趁势掩杀。他们只是……防守。
那混迹于人群中的鼓噪者,一声接一声地嘶喊着“冲”“杀”“抢粮”。可渐渐的,这声音显得有些孤立。
终于,有人发现了粮垛的秘密。
“粮袋里是草!全是草!没有粮食——!”
绝望的惊呼如涟漪扩散。灾民们的愤怒失去了焦点,开始漫无目的地冲撞那些沉默的方阵。冷硬的枪林,将他们一次又一次逼退,只伤,不追,不杀。
不过混乱中,另一种声音悄然响起。
“灾民们!赈灾粮早已过河!你们的亲人已经得到救济!”
“营中无粮!留下空粮袋,只为不让你们犯下弥天大错!”
“每一名兵士身上都带着一日干粮!我们愿意拿出来给你们充饥!”
起初,这声音被淹没在喊杀与哀嚎中。但说出这话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坚定。而人群中的鼓噪者,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不是死于官军刀下,而是死于不知何处射来的、无声无息的暗箭。
有灾民认出了那些倒下的尸体,正是昨夜在岸边,给他们分发干粮、告诉他们“对岸有粮、抢到便能活命”的那些人。
他们的眼神,从狂热,变为迷茫。
从迷茫,变为恐惧。
终于——“当啷”一声,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中残破的武器。
紧接着,一块干粮从方阵中抛出,落在那人脚边。
他愣了愣,弯腰,颤抖着捡起,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吞咽,噎得直翻白眼,眼泪顺着满是泥垢的脸颊簌簌而下。
一袋清水随之抛出。
然后,是第二块干粮,第三块,第四块……
扔出干粮的,是那些坚守方阵的平津军士兵。他们面无表情,只是沉默地、有序地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口粮,抛向那些片刻之前还在冲击军阵的灾民。
抛粮的动作,重复了数千次。
上万块干粮,如雨点般落入灾民手中。
那些饿了三日、被驱赶着走了一百里路、又被当作弃子的青壮们,捧着手中这块粗糙却实在的干粮,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有人大口吞咽,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抱头痛哭。
不知是谁,第一个抬起头,朝着那沉默的方阵,嘶哑着喊出了一句:“多谢……军爷……”
这声音很轻,很涩,像是很久不曾说过这样柔软的话。
但它像一滴水落入静潭,涟漪无声扩散。
越来越多的灾民放下了武器,抬起头,望着那些依然持枪肃立、却毫不犹豫分出口粮的士兵。他们的眼神,从敌视、戒备,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而此时,那些混迹于人群中的鼓噪者,已悄然聚拢,呈训练有素的队形,朝河岸方向迅速撤退。他们的数量,约莫三千余人,尚不及昨日从宁安出发时的半数。
方阵中,一道沉稳苍劲的声音破空而起:“六阵留守护民,三阵随我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