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河东岸,运粮大营。
夜幕如墨,将连绵数里的营帐笼罩成一片沉默的巨兽。此处驻扎的,乃是平津侯麾下精锐——平津军。明面上领兵的是平津侯副将赵全,职不过护粮校尉。然而此刻中军帐内,却端坐着一位气度沉稳、眉眼间犹带锐利的中年男子。
不,若仔细端详,此人面相实不过三十出头,只是那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威重之气,让人下意识忽略了他过于年轻的面容。平津侯有一张天生不显年纪的娃娃脸,这在军中并非秘密。秘密的是,他竟亲自押粮至此,且已盘桓数日。
“侯爷,”副将赵全躬身立于案前,压低声音禀报,“下游滦河转弯处虽水势湍急,然按陛下密授之法,两岸栓牢铁索,兵士每名携粮一石,攀索渡河,日行虽缓,胜在隐蔽。至今已成功转运过半。石溪、安川两地的接应人手皆已到位,粮草正分批发往急等赈济的各处灾区。唯有宁安——”
他略作停顿,抬眸看了一眼侯爷神色。
“——按您的吩咐,一粒粮也未送去。”
平津侯捋了捋唇上那几根稀疏却不失威严的短须,唇角微微一勾。那笑意转瞬即逝,烛火映在他清隽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明暗难辨的阴影。
“很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自大婚夜宴那日起,谢相便告诫老夫,对吴王需多留三分心眼。彼时尚觉他过于谨慎,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一闪而逝。
“陛下密诏中的揣测,十有八九要坐实了。这老匹夫……果然藏得够深。”
赵全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只是如今尚无实据。陛下密旨只令我等将矛头对准叛匪,暂不可与吴王正面撕破。只是……只是宁安百姓,着实苦了。”
“暗卫已传讯于各条灾民迁徙路线,沿途拦截劝返,令其改道,勿再往宁安自投罗网。”平津侯淡淡道,指尖轻叩案沿,“不过据探子回报,吴王非但未受困于宁安,反率大军出城,麾下更驱赶一万三千青壮灾民,号称‘接应赈灾粮’,已至河对岸扎营。此举……其意难测。”
两人就着摇曳的烛火,将手头寥寥的情报翻来覆去地推敲,一时俱陷入沉默。
帐外,夜风卷起旌旗一角,发出猎猎轻响。
便在此时——
一道黑影,恍若自虚无中生出,无声无息地立于大帐幽暗的角落。不是潜入,不是闯入,而是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直到此刻才“出现”。
赵全只觉头皮一炸,腰间长刀锵然出鞘半寸!
平津侯却只是瞳孔骤缩,随即归于平静。他抬手,示意赵全勿动。
那黑影立在烛光无法触及的暗处,轮廓模糊难辨,只隐约可见身形颀长,气息内敛至近乎虚无。他甚至没有刻意屏息,仿佛他本身便是这黑暗的一部分。
唯有当他开口时,那在昏暗中骤然闪现的白牙,才让人恍然惊觉,那里立着一个人。
声音嘶哑,像砂石磨过粗砺的陶器边缘,又像是太久不曾与人言语,发声的机能都已生疏。
“侯爷。”他道,没有任何寒暄,直入核心,“叛匪栾鹏,已携一万人一餐之粮,潜伏于对岸芦苇荡中。其目标,是鼓动那万余灾民渡河劫粮。而目前灾民已至,但吴王大军却还在路上,尚需一日到达。”
他顿了顿,那沙哑的嗓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或许是悲悯,或许是讽刺。
“灾民手中,将分得干粮,还有削尖的木棍等残破兵器。想必侯爷已经得到了军报,他们会被驱赶与鼓动,冲向这座大营。”
平津侯握着案角的手,倏然收紧。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一万三千青壮灾民——不是随军劳役,不是接应民夫,而是吴昊精心挑选、亲手送上叛匪刀尖的“投名状”。是他们将来入山为匪、与朝廷不共戴天的血契,也是叛匪栾鹏梦寐以求的、现成悍勇的兵源。
而他平津侯,若今夜率军将这些“劫粮乱民”尽数屠戮,明日吴王吴昊便将率大军“及时赶到”,剿灭匪患,解救官军,携大功与剩余粮草凯旋宁安——再将那些留在城中的老弱妇孺,以“通匪”之名,一并斩草除根。
此后,那侥幸逃入山中的青壮和山下已化白骨的至亲,与朝廷便是生生世世解不开的血仇。他们除了死心塌地追随叛匪,别无归途。
好毒的连环计。
平津侯缓缓吁出一口浊气,目光转向那隐于黑暗中的身影,声音沉静,却带着一丝由衷的慨叹:“我总算明白,陛下为何偏要调我平津军来此运粮护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