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与那黑暗中唯一可见的白牙对视。
“天下皆知,我平津军不擅攻坚,最擅防守。彼方诱我动,我却偏不动——守,正是破此局唯一正解。”
赵全闻言,面露恍然。
“粮食已转运过半,营中所余,不过空袋草料。既无需护粮,我全军便可专注固守。”他顿了顿,瞥向那已空无一人的暗角,忽觉脊背发凉,“那方才那位……莫非便是传说中暗卫之首,‘影’?”
他压低了声音,近乎自语:“都说天下第一杀手,无人见过真容,无人知其来历,甚至无人能确证此人是否存在……原来竟是真的。可若他是影,那李首座又是……”
平津侯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暗卫四百七十七人,入编鉴查司者一百五十。余者或散于边军,或隐于州府,或根本不在名册——你以为他们都在哪里?”
他轻轻叩了叩身侧的矮案,发出两声沉闷的笃响。
“没准我平津军中,便藏着几个。老夫不在意,平津军也素来不怕查。只是今夜——”
他站起身,须臾间,那清隽面容上已换了神色,温和敛尽,代之以沙场宿将独有的冷厉。
“一百暗卫随行潜伏,另有五十在外围策应。既已知彼之谋,便来个将计就计。”
他转向赵全,一字一顿。
“这老匹夫……拿一万三千条人命,换他与叛匪的交易。老夫便让这交易,血本无归。”
“传我将令:全军各阵,就地固守。每个人身上,备足一日干粮。待灾民冲营,只守不攻,不许滥杀。将干粮——抛出去。”
赵全心领神会,抱拳沉声:“喏!”
……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
不知何时,那一弯残月已被厚重的乌云吞没,河滩上下,万物失形,唯有河水拍岸之声,周而复始,如同一首没有尽头的葬歌。
天际渐露微光,却非旭日破云,而是乌云将散未散时那种迷离而沉重的铅灰色。晨风贴着河面掠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动了山坡上大营的旌旗。
也就在此刻——
“杀——!”
第一声暴喝,如刀劈帛,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山坡下,黑压压的人潮如决堤之水,朝大营席卷而来!衣衫褴褛的灾民,手持残破的锄头、木棍、削尖的竹枪,还有少数人握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生锈刀剑。他们的眼睛,在晨曦微光中泛着饿兽般的绿芒。
“赈灾粮就在营中!他们在拖延!他们想把粮食贪没!想让我们都饿死!”
混在人群中的鼓噪者声嘶力竭,那声音像鞭子,一下下抽打着灾民早已脆弱不堪的理智。
“兄弟们!抢到粮就能活命!你们的爹娘、婆娘、娃儿,都在城里等着这口粮!抢啊!”
饥饿。
对亲人的牵挂。
被反复挑拨、无处宣泄的愤怒。
三者糅合,燃成一把失控的烈火,驱使着这一万三千条性命,冲向了那沉默矗立的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