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民越聚越多,绝望如瘟疫蔓延。殷亮日夜难寐,最终不得不亲自登门,恳请驻军城外的吴王吴昊入城震慑。
吴王,大夏唯一的异姓王,奉旨率军驻于宁安城外,名为剿灭盘踞淮东山林的“前朝余匪”,实则数月来按兵不动,未见一矢一刃相接。可眼下危局,殷亮已顾不得深究,乱世之中,兵戈便是主心骨。
此刻,州牧府后堂。
殷亮躬身立在下首,袖中双手微微发颤,面上却竭力维持着为官者的体面。师爷张文侍立一旁,低眉顺目,唯有偶尔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精芒。
上首,吴昊端坐于太师椅中,手边青瓷茶盏雾气袅袅。他年逾五旬,须发间隐见霜白,面容方正威严,一双眼睛却深不见底,此时正垂眸望着茶汤中舒展的叶片,仿佛那是什么极有趣的景致。
“王爷,”殷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因连日忧惧而沙哑,“朝廷的赈灾粮……究竟何时能到?按行程,十日前便该到了。臣已连上五道急奏,皆如石沉大海。城外灾民每日皆有饿殍,城内粮仓已快见底……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
他说不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蹿天灵。
吴昊慢悠悠啜了一口茶,将茶盏搁下,这才抬起眼帘。那目光平静,却让殷亮不由自主地将腰弯得更低。
“本王的斥候方才回报,”吴昊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多年掌兵的威重,“押送赈灾粮的大军行至滦河渡口,遭遇匪患突袭。匪徒不敌官兵,溃逃之际,丧心病狂,竟掘了滦河上游堤坝。如今滦河决堤,洪水阻道,五万石赈灾粮与两万护粮大军,尽数被隔在了对岸。”
“什么?!”殷亮如遭雷击,面如土色,“这……这如何是好?滦河决堤,匪患猖獗……王爷,宁安危矣!臣等该当如何?”
吴昊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应声跳起,溅出大片水渍。他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声若洪钟:“欺人太甚!这些宵小之辈,不顾灾民生死,毁堤断路,与禽兽何异!本王即刻整军,亲率精锐,誓平此患!”
殷亮被这一喝震得连连后退,只觉腿软,几乎要跪倒。他嗫嚅着想说什么,却被那扑面而来的威势压得开不了口。
吴昊怒气勃发地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身形一顿,面上怒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察觉的、转瞬即逝的冷意。他回身,语气已恢复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诚恳:
“殷州牧,大军开拔,粮草乃命脉所在。如今军粮亦在赈灾粮之中,被阻隔对岸。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本王需你速调一千石粮草,充作军需。待本王扫清匪患,接应赈灾粮渡河,届时必加倍奉还宁安。如此,灾民有救,宁安可复,岂非两全?”
殷亮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千石!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声音:“王爷……宁安城内粮仓,早已空空如也。灾民每日聚在衙门外求赈,臣连稀粥都快供应不上了……如今莫说一千石,便是五百石,臣也无处可寻啊!若强行调粮,灾民知晓,势必激起民变,到时宁安城危在旦夕,臣……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几乎是哀求了,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水光。
吴昊面色一沉,声音陡然转厉:“你也听到了,赈灾粮被洪水所阻,匪患未平,本王不亲往接应,那五万石粮如何过得来?灾民日增,若真激起民变,莫非你要本王的兵士将刀刃对内,屠杀大夏子民不成?”
殷亮被问得哑口无言,浑身发抖,求救般地望向身侧的师爷张文。
张文年约四旬,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须,一副典型的江南文士模样。他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王爷息怒,州牧大人并非有意推诿,实是心系满城灾民,情急失言。下官斗胆,有一愚见——”
他顿了顿,迎着吴昊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继续道:“王爷大军若此刻离城,纵使不带粮草,灾民见官兵弃城而去,亦必哗然生乱。为今之计,当以稳宁安民心为上。至于接应赈灾粮一事……下官听闻,安溪县尚有驻军,距滦河渡口不过两日行程。可否请王爷修书一封,由安溪驻军前往接应?如此,王爷坐镇宁安,既保城池无虞,又不误接粮大计,两全其美。”
殷亮闻言,眼中顿时燃起希望,连连点头:“张师爷此言有理!安溪驻军虽不若王爷麾下精锐,然接应护粮,当可胜任……”
吴昊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张文,那目光平静得近乎空茫,却让张文脊背生寒,话音不自觉地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