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凌羲站在偏僻巷角的阴影里，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掠过的、不知从何处反射来的微光下，亮得惊人，也沉得骇人。他没有等待太久，一道与人间夜色格格不入的、带着淡淡桂花酒香与红线姻缘气息的流光，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

光华散去，现出一个鹤发童颜、身穿宽大月白锦袍的老者，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脸上惯常的惫懒笑容此刻收敛了许多，看着凌羲的眼神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正是月下仙人。

“我说战神殿下，”月下仙人捋了捋雪白的长须，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巷子里却清晰可闻，“大半夜的，十万火急把老朽从‘千丝万缕’的姻缘簿里拽出来，跑到这凡尘俗世……是为了……”他的目光，顺着凌羲紧绷的视线方向，穿透重重屋舍墙壁，遥遥“看”向了那处已然被重重守卫、灯火通明的府邸，看到了榻上昏迷不醒的凡间公主，“……她？”

凌羲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回应月下仙人的调侃。他直接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让月下仙人都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冰山下即将喷发的岩浆般的气息。

“月老，”凌羲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你是素沅生前好友，对她神魂气息、血脉牵连最为熟悉。”

他猛地指向那府邸方向，指尖微微颤抖：“告诉我，是她吗？”

月下仙人被他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急切与深藏的恐惧震了震。他收敛了最后一丝玩笑神色，浑浊却洞察世情的眼睛，仔细地、一瞬不瞬地“望”向那凡间公主。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良久。

月下仙人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凌羲，摇了摇头。

“凌羲，”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无奈与困惑，“我看不出。”

凌羲眼中的光芒骤然一黯，仿佛燃烧到极致的火焰被泼了一盆冰水，但他绷紧的身体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僵硬。

“看不出？”他重复，语气里是不肯相信的执拗，“你掌管三界姻缘，看透红尘魂魄印记，怎么会看不出？她……她刚才遇刺时，我心悸难当，那种感觉……那种‘失去’的感觉，和当年在归墟……一模一样！这绝不仅仅是相似场景引发的回忆！”

月下仙人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凌羲，你冷静些。我确实看不出这凡间女子身上，有任何属于素沅的魂魄碎片、记忆烙印，或是转世印记。她的因果线，干净得很，就是这一世帝王家的金枝玉叶，与仙界、与你、与素沅……皆无直接瓜葛。”

他看着凌羲眼中那不肯熄灭的、近乎偏执的微弱火星，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作为素沅的忘年交，他何尝不希望那孩子能有一线生机？可归墟之眼……

“不过……”月下仙人话锋一转，眉头深深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且模糊的旧事。

凌羲猛地抬眸，紧紧盯住他。

月下仙人捋着胡须，沉吟道：“你方才提到心悸……倒让我想起一件旧事，一件……连素沅自己，可能都未必完全清楚其后果的旧事。”

“什么事？”凌羲追问，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关于……神农心头血。”月下仙人缓缓道，眼神变得悠远，“你也知道，神农心一分为二，‘愈灵’与‘护生’。素沅身为‘愈灵’之主，又是神农血脉转世，她的心头血，蕴含着最精纯的神农本源生机，非同小可。”

凌羲点头，他自然知道。当年在人间，沐染便是用她的血救了他和无数将士。

“在仙界时，很早以前，素沅曾私下找过我一次。”月下仙人回忆着，“她说，她心头血特殊，恐将来或有他用。她当时……曾以秘法，硬生生从自身‘愈灵’碎片中，剥离凝聚出了一滴‘心头精血’，并请我协助，以特殊方式封存温养。她说，那是‘以备不时之需’，但具体为何，她未曾明言，只说与‘生机延续’有关。”

凌羲心头猛地一跳：“那滴血何在？”

“后来，她下凡历劫，成为沐染。”月下仙人继续道，“在人间，她再次……很可能是在救治瘟疫或重伤时，以凡人之躯，同样凝聚出了一滴蕴含她那时全部生命精粹的‘心头血’。这一滴，我隐约有所感应，但因其生于凡尘，沾染了人间烟火因果，又与她在人间的经历紧密相连，具体封存于何处，如何封存，我并不完全知晓。她似乎……有意避开了天机窥探。”

“再后来，”月下仙人的语气变得沉重，“便是归墟之眼，她彻底消散，神农心归于完整，却也无主。我曾以为，那两滴心血，会随着她本源的湮灭而一同消散，或者……被完整的神农心吸收。”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凌羲，眼神复杂：“但是，并没有。”

凌羲瞳孔骤缩：“什么意思？”

“那两滴心血，”月下仙人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一滴滴自仙界‘愈灵’，一滴凝于人间‘沐染’，在素沅彻底消散、神农心完整之后……不翼而飞了。”

“不翼而飞？！”凌羲失声道，“怎么可能？那是她的心头精血，与神农心同源，与她的本源紧密相连！若未随她湮灭，也该有所感应才对！”

“这正是诡异之处。”月下仙人眉头紧锁，“它们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在三界之中，再无线索。我曾暗中探查过，了无痕迹。仿佛……有什么力量，在素沅消散的同时或之后，将这两滴血，从既定的因果轨迹中，悄无声息地‘抹去’了，或者说……‘转移’到了连天机都无法轻易窥探的地方。”

巷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穿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凌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归墟之风更冷。不翼而飞的两滴心头血……一滴滴自仙界素沅，一滴凝于人间沐染……在素沅彻底湮灭后消失无踪……

这绝不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凌羲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形，“那两滴血，可能……并未消失？而是……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留存了下来？甚至……与眼前这凡间女子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