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华灯初上。
凌羲带着萧翎,并未直接返回天界。许是那故地重游带来的心绪尚未完全平复,许是萧翎那句小心翼翼的提议触动了他,他们敛去所有仙家气息,如同最寻常的游方父子,落在了一座颇为繁华的都城。
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辰。长街两侧,酒楼茶馆悬着明亮的灯笼,幡旗招展;摊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刚出笼的包子白汽腾腾,油锅里炸得金黄的果子滋滋作响,糖画摊前围着流口水的娃娃,还有甜酒酿、卤煮、羊肉汤的香味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
萧翎看着眼前这与天界清冷迥异的鲜活景象,眼中流露出新奇与温暖。他转头看向父亲,却见凌羲的目光并未落在那些喧嚣上,只是静静地看着长街尽头流淌的灯火,眼神空茫,仿佛透过这热闹的皮相,看到了更深邃、更寂静的东西。
“父亲,”萧翎压下心头的酸涩,努力让语气轻快些,“我们去尝尝那个馄饨摊好不好?闻着很香。”
凌羲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儿子带着些许期盼的脸上,微微颔首:“好。”
父子二人走向街角一个看起来颇为干净的老夫妻馄饨摊。刚寻了张空桌坐下,老婆婆便笑眯眯地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馄饨。汤色清亮,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和虾皮,薄如蝉翼的馄饨皮透着里面粉嫩的肉馅,香气扑鼻。
萧翎舀起一个,小心吹凉,送入口中。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踏实与温暖。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抬头却见父亲只是用汤匙缓缓搅动着碗里的馄饨,并未动口,眼神又有些飘远,仿佛透过这碗寻常食物,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
萧翎知道,父亲定是又想起了母亲。或许在人间时,他们也曾在某个夜晚,这样对坐品尝过一碗简单的馄饨。
他正想找些话说,打破这令人心头发堵的沉默。
异变陡生!
“让开!都让开!”
几声急促而惊恐的呼喊从长街另一头传来,伴随着人群的骚动和惊呼。只见一队衣着明显华贵于常人的侍卫,护着中间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仓皇地向这边奔来。被护在中间的是个少女,看衣着打扮非富即贵,此刻却鬓发散乱,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惶。
变故来得太快!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酒楼的屋檐上疾射而下,速度之快,普通凡人根本无法捕捉其轨迹!寒光一闪,直取那被护卫在中间的少女心口!
“保护公主殿下!”
侍卫的惊呼与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几乎同时响起,但已然晚了半步。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嘈杂的夜市中并不明显,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残忍。
少女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颤,闷哼一声,软软向后倒去。胸口处,一柄短匕深深没入,只余乌黑的柄端,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鹅黄色的宫装,在明亮的灯笼光下,刺目惊心。
刺客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身形如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里,留下现场一片死寂后的炸锅混乱。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遇刺了!”
“快!快禀告皇上!传太医!不,快去请国师!”
“封锁街道!抓刺客!”
侍卫们乱作一团,有的去追刺客,有的慌忙围住倒地的少女,试图止血,却手足无措。公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眼看就要香消玉殒。
街上的百姓早已吓得四散奔逃,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夜市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中心那团绝望的混乱。
萧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惊得站起了身。医者的本能让他立刻判断出那少女伤势极重,匕首正中心脉,凡人医术怕是回天乏术。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
按照天规,仙神不得随意插手凡人生死,尤其是皇室更迭、人命官司,因果牵扯甚大。
然而,凌羲的反应却让萧翎心头猛地一跳。
就在那匕首刺入少女胸口、鲜血迸溅的刹那——
凌羲手中的汤匙,“啪”地一声,掉落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灯笼光影下,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比那倒地的公主更加苍白。他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额角甚至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他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生死一线的少女。
那不是看到一个陌生人遇刺该有的反应。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剧烈悸动!是仿佛自己心脏也在同一刻被刺穿的、尖锐到极致的幻痛!
“父亲?!”萧翎失声惊呼,扶住凌羲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凌羲对他的呼唤恍若未闻。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少女身上,眼底翻涌着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近乎恐惧的……熟悉感。
为什么?
为什么会心悸?
为什么看到那少女中刀倒下的身影,胸口会传来如此清晰、如此熟悉的、属于“失去”的剧痛?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宿命般惊悚的念头,如同毒蛇,猛地窜入他几乎停滞的脑海!
那身形……
那倒下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