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云淡风轻的清晨。
凌羲站在战神府邸的庭院中,身上是惯常的玄色劲装,外面随意披了件墨色云纹的氅衣。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整理药篓的萧翎身上。
萧翎已完全长开,身姿挺拔如修竹,气质温润中带着历练后的沉静。他正将新采摘的几株泛着淡紫光晕的“星见草”小心放入特制的玉盒中,动作娴熟轻柔,眉宇间专注的神情,与当年的素沅如出一辙。
凌羲静静地看了片刻,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被这熟悉的侧影,熨帖得柔和了一瞬。
他缓步走过去。
“翎儿。”
萧翎闻声抬头,见是父亲,立刻放下手中的玉盒,露出笑容:“父亲,您今日不去校场?”
凌羲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萧翎,投向府邸之外,那片浩渺无垠的云海之下。
“今日无事。”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随我去趟人界吧。”
萧翎微微一怔。父亲极少主动提出带他外出,尤其是去人界。自从母亲消散后,父亲似乎对人界有种复杂的回避,虽然天启朝的变迁、人间的更迭,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人界?”萧翎下意识地问道,心中隐隐有所预感。
凌羲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儿子脸上,那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极遥远的光影掠过,最终沉淀为一片平静的幽深。
“嗯。”他轻轻颔首,“去看看。看看……我和你母亲,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他的语气很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旧事,可那“以前”二字,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萧翎心间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哪里——天启朝,那个父亲身为萧执,母亲身为沐染,他们短暂相遇、相爱、又最终别离的尘世王朝。
“天启朝……”萧翎喃喃,他读过史册,知道那个朝代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如今人间不知又换了几度春秋,“早已改朝换代了吧?”
“沧海桑田,本是寻常。”凌羲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多少感慨,“走吧。”
他没有再多解释,转身便向府邸外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仿佛只是去做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行。
萧翎连忙跟了上去。他知道,父亲此刻的平静之下,掩盖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去看“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对父亲而言,无异于亲手揭开那道最深最痛的伤疤。
但父亲主动提起,他不能,也不愿拒绝。
凌羲没有动用战神仪仗,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仙侍。他只是带着萧翎,如同最寻常的仙家父子,驾起云头,穿过层层云海,向下界落去。
仙云破开人间界膜,熟悉的、混杂着烟火、尘土、草木与勃勃生机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们敛去仙光,化作普通修道者的模样,落在一处人烟相对稀少的山麓。
眼前,是连绵的青山,蜿蜒的官道,远处依稀可见城池的轮廓。风物与史册记载中的天启朝已有不同,建筑样式、行人衣冠,皆显陌生。
“这里……”萧翎环顾四周,试图从山水格局中辨认出丝毫熟悉的痕迹。
“往前百里,原是京都所在。”凌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遥望着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早已不存在的宫阙楼台,“城墙、宫殿、街巷……都没了。连护城河也改了道。”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唏嘘,没有怀念。
他迈开步子,沿着一条被岁月和行人脚步磨得光滑的石板路,向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萧翎默默跟在身侧。
他们穿行在陌生的城镇,走过熙攘的集市,路过香火鼎盛的庙宇。凌羲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偶尔会掠过某处——可能是一棵枝干虬结的古树,可能是一座石桥的弧度,可能是一处巷口的走向——然后微微停顿一瞬,便又移开。
他不说话,萧翎也不问。只是安静地跟着,感受着父亲周身那股几乎与周遭鲜活人间格格不入的、深沉的寂静。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原。远处有新建的村落,炊烟袅袅。近处是大片开垦整齐的田地,庄稼在风中泛起绿浪。
凌羲停住了脚步。
他望着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看了很久,很久。
“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原是皇宫。紫宸殿,大约就在……我们站的这个位置。”
萧翎心头一震,凝目望去,试图在稻浪与田埂间,想象出昔年宫阙巍峨、殿宇重重的景象。可除了风和阳光,什么也没有。
凌羲缓缓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脚下松软的泥土。他的动作极其温柔,仿佛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在这里,”他低语,像是说给萧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给我侍过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泥土,“也是在这里……拒绝了我的册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