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荏苒,天界的日升月落看似恒定,却已悄然滑过数百载光阴。
战神府邸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甚至比以往更加井然。凌羲的伤势早已痊愈,神力甚至因那段刻骨铭心的痛楚与漫长的沉寂,锤炼得愈发精纯内敛,隐隐触及更高境界的门槛。他依旧是那个威震三界的战神,巡守四方,镇守魔渊通道,处理军务,无一不妥帖。天帝对他愈发倚重,朝野上下提起二殿下,皆是敬服。
萧翎也早已褪去少年稚气,长成了风姿卓绝的青年。他继承了父母容貌的优点,眉目清朗,气质温润,却又在温润之下,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与韧性。他并未如寻常仙神后裔般进入天宫各部任职,而是在凌羲的支持与凤睿临的协助下,于天界与东海交界处,开辟了一处独立的“神农别苑”,一面继续深入研究母亲留下的医典药术,一面尝试以自身神农血脉之力,培育改良各类仙植灵药,救治伤患,名声渐起。
表面上,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最亲近的寥寥几人知道,凌羲从未真正“好”起来。
他的心,仿佛在归墟之眼的那一日,便永久地缺了一块。那块空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补,无论是战功、权势、儿子的成长,还是三界的赞誉。
他的眼眸深处,始终沉淀着一片化不开的寒冰,只有在看向萧翎时,才会短暂地融化一丝,流露出属于父亲的温度。但更多的时候,那温度之下,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寂寥。
这些年来,他利用一切可能的间隙,走遍了三界每一个可能与魂魄相关的角落。
他踏足过忘川两岸。
那里终年弥漫着生者不可久留的冥雾,浑浊的河水无声流淌,载着无数茫然前行的亡魂。凌羲曾立于奈何桥畔,看彼岸花如火如荼,开遍视野所及的每一个角落。他释放出自己磅礴的神念,如同最细密的网,一遍遍扫过川流不息的魂灵,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素沅的、熟悉的气息波动。他甚至以战神金印叩问过驻守忘川的古老冥将,是否曾有特殊残魂逆流或滞留。
冥将只是沉默地摇头。忘川之水,洗涤前尘,素沅上神若真有残魂散落,也早已被这至阴至纯的冥河之力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不死心,循着古籍中只言片语的记载,潜入过幽冥界的深处,那些连冥府阴差都很少踏足的、混沌未开的荒芜之地。那里时空紊乱,法则扭曲,偶尔有远古时代陨落神魔的怨念碎片飘荡,形成光怪陆离的幻境。他曾被困在一片永恒的“回音壁”中,耳边反复回荡着素沅剜心时诀别的话语,字字泣血,几乎让他心神再次失守。他也曾闯入一片“记忆流沙”,沉溺于无数亡者破碎而痛苦的生前片段,险些被同化为其中一道无意识的哀嚎。
每一次,他都遍体鳞伤地归来,身上沾染着幽冥之地特有的、连神力都难以彻底驱散的阴寒死气。凤睿临或萧翎察觉后,总会忧心忡忡地为他调理,用东海暖玉或至阳仙草驱散那些阴寒。
萧翎曾红着眼眶拉住他的衣袖:“父亲,别去了……母亲她……归墟之眼,是彻底的湮灭,舅舅也说过的……”
凌羲只是沉默地抚了抚儿子的头,什么也没说。
下一次,他依旧会去。
他拜访过西昆仑的瑶池,求见过西王母。那位见证了太多上古秘辛的女神,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眼底深藏无尽疲惫与执念的战神,也只能叹息着摇头。
“归墟之眼,凌羲,你比我更清楚那意味着什么。”西王母的声音带着悲悯,“那是连‘存在’本身都被抹去的地方。素沅那孩子……她选择了最彻底的方式。你找不到的,这天地间,不会再有任何属于她的残迹了。”
凌羲在西王母座前沉默了许久,最后深深一礼,转身离去。背影在昆仑终年不化的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峭。
他甚至曾冒险靠近过归墟之眼的外围。
只是靠近,那可怕的湮灭之力便让他神魂剧颤,仿佛随时会被吸入那永恒的虚无。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缓慢旋转、吞噬一切的漩涡,一站就是数日。他在想,阿沅最后那一刻,是否感到疼痛?是否……有过一丝后悔?
没有答案。只有归墟永恒的、冰冷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