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无声的流转中,为战神府邸带来了缓慢却切实的变化。
凌羲的苏醒,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打破了府邸长久以来的沉郁与寂静。起初的日子,他仍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需要卧床静养。天帝赐下的仙露琼浆和凤睿临从东海调来的灵药源源不断,配合着凌羲自身战神体魄强大的恢复力,他慢慢在恢复。
但真正艰难的,是心的重建。
白日里,他尚能维持平静,接受治疗,与前来探望的仙僚(多是天帝授意或凤睿临筛选过的)简单应对,甚至能对萧翎展露温和的神色,询问他功课与起居。
可每当夜深人静,寝殿只剩下他一人时,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剧痛便会席卷而来。素沅最后消散的画面,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他的神魂。他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口绞痛得难以呼吸,需要靠运转神力强行压制,才能避免再次陷入崩溃。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日夜守在外间的萧翎。只是将所有的痛苦,都深深埋入那双愈发沉静、却也愈发深邃的眼眸里。
随着身体逐渐恢复行动能力,凌羲不再允许自己继续沉溺于病榻。他开始尝试下床走动,起初需要萧翎搀扶,后来便能独自在庭院中缓步。他的目光,开始重新变得锐利,虽然那锐利之下,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封般的哀恸。
他开始将目光更多地投向萧翎。
这个他错过了多年成长、却在最艰难时刻成为他唯一支柱的儿子。
萧翎的身上,承载着素沅的血脉、智慧与最后的期望。看着他,凌羲仿佛能触摸到素沅留下的一丝温度。而萧翎那纯净磅礴的生机,那未经雕琢却已显峥嵘的天赋,也让凌羲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超越宿命轮回、真正将神农血脉引向光明未来的可能。
一日清晨,凌羲将萧翎唤至战神府邸后方的观星台。
这里地势极高,视野开阔,脚下云海翻腾,头顶星河仿佛触手可及。没有演武场的肃杀,只有天地浩渺、亘古不变的宁静。夜露尚未完全消散,在白玉栏杆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凌羲已换下寝衣,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袍,外罩一件同色云纹氅衣,长发仅用一根墨玉簪松松绾着。他负手立于栏杆前,眺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晨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袖,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历经劫波后的清寂。
萧翎安静地走到他身后半步处,手里习惯性地握着一卷书。他望着父亲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心疼,也有一种莫名的、想要靠近却又不知如何靠近的忐忑。
凌羲没有回头,声音随着晨风飘来,平静无波:“三界承平,已无大战。”
萧翎微微一怔,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血海之患,因你母亲……已从根源消弭。魔渊沉寂,四海安靖。”凌羲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萧翎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儿子年轻的面庞,天帝坐镇,秩序井然。”
他陈述着事实,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的事。
“所以,”凌羲话锋微转,目光变得专注而凝重,“你或许觉得,习武练功,修习战技,已非必要。有医术傍身,有东海与天界庇护,足以安度此生。”
萧翎下意识地想要点头,他确实这么想过。母亲希望他们平安喜乐,舅舅也教导他修身养性,治国安民(东海版)的道理。打打杀杀,似乎离他很远。
但凌羲接下来的话,却如冷水浇头:
“不可。”
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凌羲向前一步,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硬的轮廓。“太平,是结果,不是原因。更不是你可以懈怠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