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羲的目光,长久地、近乎贪婪地停留在萧翎脸上,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骨肉血脉,重新刻进自己干涸龟裂的灵魂深处。那份失而复得的震颤,与失去素沅的剧痛,在他胸腔里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再次撕裂。
但他没有。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从萧翎脸上移开,转向一直静静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凤睿临。
喉咙依旧干涩刺痛,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刀割,但他努力地,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发出了清晰而嘶哑的声音:
“凤……三太子……”
凤睿临立刻上前一步,神色关切:“二殿下,你才刚醒,莫要多言耗费心神。”
凌羲却轻轻摇了摇头,那微小的动作都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握紧萧翎的手,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力量源泉,目光却依旧定定地望着凤睿临,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感激与……沉痛的歉疚。
“这些年……”他的声音很慢,很低,却异常清晰,“多亏了你。把翎儿……养大。把他……教得这么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混合着血与泪,一点点凿出来的。
他看见了。萧翎虽然年少,却沉稳坚韧,在母亲离去、父亲昏迷的巨大变故前,没有崩溃,而是寸步不离地守护,强撑着处理一切。那份心性,那份骨子里的温柔与担当,绝非一朝一夕能养成。这背后,定是眼前这位东海三太子,付出了无数心血,倾注了长辈的关怀与教导。
而他这个父亲,缺席了百年,甚至在前不久,还浑浑噩噩,忘却一切,险些连这个儿子都认不出,护不住。
凤睿临被凌羲眼中那沉重到几乎化不开的感激与自责刺痛了。他想起素沅托孤时的嘱托,想起萧翎在东海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初显锋芒的点点滴滴。他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二殿下言重了。素沅是我至交,翎儿……他唤我一声舅舅,我视他如亲子,教养他,是我心甘情愿,更是……我对素沅的承诺。”
他顿了顿,看着凌羲眼中汹涌的痛苦,终是忍不住,放轻了声音劝慰道:“二殿下,你如今醒来,便是最好的事。素沅她……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父子。你们能好好的,便是对她……最大的告慰。”
凌羲的呼吸陡然急促了一下,握着萧翎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好好的……”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品尝着世间最苦涩的毒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她总是……这样想。”
萧翎感受到父亲手上的力道和颤抖,心头大恸,急忙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急切地说道:“父亲!母亲她……她是为了我们!她用自己换了我们的平安!舅舅说得对,我们一定要好好的!父亲,您要振作!您还有我!我们……我们一起,带着母亲的那份,好好地活下去!”
少年的话语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和力量。那是他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最核心的东西——哪怕面对最深的黑暗与失去,也要为所爱之人,寻一条生路。
凌羲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儿子。萧翎的眼睛红肿着,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希望,燃烧着不肯屈服的火焰,像极了……像极了素沅决定做某件事时的眼神。
他空洞冰冷的眼底,似乎被这火焰微弱地灼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