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离开后，寝殿内沉静得只剩下凌羲微弱的呼吸声，以及萧翎自己急促的心跳。那枚云龙令躺在他掌心，温润的质地此刻却像烙铁般灼人。

凤睿临走到凌羲榻边，再次探查了一番，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放松：“天帝陛下出手，果然不同凡响。你父亲的神魂稳固了许多，体内暴走的神力也被强行梳理归位。只是……”他看向凌羲依旧紧蹙的眉头，和眼角那抹挥之不去的湿痕，“心上的伤，还需时日，或许……还需契机。”

萧翎将云龙令紧紧攥住，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走到父亲身边，跪坐在脚踏上，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握住父亲冰冷的手。这一次，似乎真的没有那么凉了。

“舅舅，”萧翎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母亲她……真的……回不来了吗？”明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可他心底总还存着一丝渺茫到可笑的侥幸。或许归墟之眼并非终点？或许母亲还有残魂散落别处？

凤睿临看着少年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期盼，心中酸楚难言。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出更残酷的事实——归墟之眼，是彻底的湮灭，是连轮回印记都无法留存的地方。可话到嘴边，看到萧翎红肿的眼睛和凌羲昏迷中仍显痛苦的脸，终究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郁的天色，缓缓道：“翎儿，你母亲……素沅上神，她选择了她认为最正确、最能保护你们的路。归墟之力，是终结，也是……一种净化。她将自己与血海之因、与千年劫难的源头，一同带入了彻底的虚无。”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萧翎：“她回不来了。但正因她的选择，血海的本源诅咒，你父亲，乃至可能缠绕在你血脉中的宿命枷锁……或许，真的从根源上，解除了。”

这是凤睿临结合素沅的托付、天帝隐约的态度以及自己对天衍的感应，得出的猜测。素沅的牺牲，绝非毫无意义。

萧翎的眼泪又无声地落了下来，滴在凌羲的手背上。他明白了舅舅的意思。母亲用最彻底的消失，换来了他们生存下去的可能，换来了斩断厄运的希望。

可是……代价太大了。

“那父亲……什么时候能醒？”萧翎抹了把眼泪，更关心眼前。

凤睿临摇头：“难说。或许下一刻，或许……很久。这取决于他自己，是否愿意从那份失去的幻痛中走出来。”

---

日子在等待与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天帝每日都会遣贴身仙侍送来最珍贵的温养神魂的仙露琼浆，甚至隔几日便会亲自前来，以本源帝蕴为凌羲梳理一次经脉识海。在如此不计代价的养护下，凌羲的身体状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脸色不再惨白如纸，气息也日益平稳强健，甚至偶尔，指尖会微微颤动一下。

可他就是不醒。

他仿佛沉入了一个由无尽黑暗与昔日光影交织成的深海。梦里，有时是千年前素沅剜心时染血的笑，有时是人间沐染在他怀中消散的轻语，更多的时候，是归墟之巅，她化作光点，头也不回投入永恒湮灭的那一幕。每一次，他都拼命想抓住，想喊出声，想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心脏被一次次掏空、碾碎的剧痛。

萧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药擦身，低语倾诉，讲他在东海时微不足道的趣事，讲母亲教他的医术药性，甚至红着眼眶，磕磕绊绊地讲母亲最后看向他们的眼神。他多希望父亲能听见，能给他一点回应。

凤睿临则在处理完东海必要的传讯后，也偶尔留在战神府邸。他需要稳定这里的局面，协调各方资源，更重要的是，他受素沅所托，要照看这对父子。他看着萧翎日渐消瘦却异常沉默坚韧的侧脸，看着凌羲在昏迷中仍不得安宁的睡颜，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悲悯。

这一日，萧翎正用温热的仙泉水，小心翼翼地为父亲擦拭手指。自从天帝第一次治疗后，凌羲的身体不再冰冷，反而开始散发出一种温润的、淡淡的光泽，在天帝仙力滋养下，重新被激发出的一丝生机。

萧翎擦得很仔细，从修长的指尖到掌心，再到手腕。他想起小时候在东海，生病时舅舅也是这样，用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和手心。

就在这时——

被他握在掌心的、父亲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萧翎的动作猛地顿住，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

不是错觉！

凌羲原本平放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比清晰的力道，向内弯曲，最终，轻轻回握住了萧翎的手指。

虽然那力道微弱得如同幼蝶振翅，却真实无比！

“父亲？！”萧翎的声音带着狂喜的颤抖，猛地抬头看向凌羲的脸。

凌羲依旧双目紧闭，但紧蹙了多日的眉头，正在一点点、极其艰难地舒展开来。他的睫毛颤抖得厉害，仿佛在努力对抗着沉重梦魇的束缚。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逸出几声模糊的气音。

“父亲！父亲您醒醒！我是翎儿！您看看我！”萧翎激动得语无伦次，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紧紧包裹住父亲回握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