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呼唤,凌羲眼睫的颤动更加剧烈,挣扎了许久,终于,那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眼帘,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空寂的灰暗。
萧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瞬不瞬地紧盯着。
那涣散的目光,在空中毫无焦点地游移了片刻,似乎被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刺到,又缓缓阖上。片刻后,再次睁开。
这一次,焦距在艰难地凝聚。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头顶熟悉的、刻有战神云纹的床帐上,停顿片刻,带着一丝陌生的确认。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向下移动。
最终,落在了紧紧握着他手的那双少年人的手上。
顺着手臂,目光向上,对上了萧翎那张写满了狂喜、担忧、泪水和期待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年轻脸庞。
凌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因喉咙干涩和神魂初醒的滞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那双刚刚恢复了些许神采的眼睛,如同历经浩劫后龟裂干涸的土地,在努力辨认着眼前唯一的生机。
他看着萧翎,看了很久。
久到萧翎几乎以为父亲仍未真正清醒,只是无意识的睁眼。
然后,他看见父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却耗尽了他此刻全部力气的音节,逸了出来:
“……翎……儿……”
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石摩擦。
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寝殿内多日死寂的阴霾。
萧翎的眼泪瞬间决堤,他用力点头,泣不成声:“是我!父亲!是我!翎儿在这里!您终于醒了!”
凌羲似乎想扯动嘴角,给儿子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失败了。他只是用那双依旧空洞却开始缓慢聚焦的眼睛,深深地、贪婪地看着萧翎,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确认这……不是另一场绝望的梦境。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萧翎脸上移开,缓缓扫视着寝殿内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最后,定格在窗外那片沉郁却真实的天光上。
昏迷前最后刻骨铭心的记忆——归墟之眼,消散的光点,彻底的空无——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缓慢而残酷地,重新漫上心头。
那空洞的眼底,瞬间被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痛楚与绝望覆盖。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崩溃,没有再次被那黑暗吞噬。
因为他的手里,还握着儿子的手。
那真实的、温热的、属于生命的触感。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再次收紧了一点手指的力道,将那点微弱的温暖,紧紧攥住。
仿佛那是他在无边黑暗中,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也是他必须醒来的,全部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