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她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像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眼就要散了,“之后,你就长大了。长大了,便能独自走下去了。”
她站起身,身形晃了晃,萧翎下意识要去扶,她却已稳住,径直朝内室走去。
“去温书吧。”她的背影没入珠帘之后,声音隔帘传来,有些模糊,“让娘亲……静一静。”
萧翎站在原地,直到珠帘停止晃动,才慢慢抬起手。
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素沅袖口的布料——方才扶她时无意中扯下的。月白的丝缎边缘,染着几点暗赭色的血渍,像凋零的梅。
他将布料紧紧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偏殿里,摊开的药典停在“续断”一章。续断,接续断骨,却续不了溃散的神魂。
窗外,暮色四合,云海渐次染上昏黄,又褪成铁灰。远处,瑶池方向的仙乐早已停歇,百草宴散了,众仙归去,各宫次第亮起灯火。
唯有愈灵宫,依旧沉寂在昏暗里。
内室没有点灯。
素沅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看帐顶模糊的纹样。胸口处,完整的神农心缓慢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四分五裂的神魂,带来细密而绵长的痛楚。
她知道萧翎还站在外间,那孩子气息不稳,像一头被困在绝境里的幼兽。
可她不能心软。
一点都不能。
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点微弱的光,在空中虚虚勾画——是凌羲的侧影。画到一半,光点溃散,什么都没留下。
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入鬓发,无声无息。
原来时至今日,连在虚空中描摹他的样子,都做不到了。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萧翎终究还是去了偏殿。接着是翻动书页的声音,很慢,很沉,像在搬动什么沉重的东西。
素沅听着那声音,唇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平复。
好了,这样就好。
在最后的时光里,把该给的都给他。把路指给他。然后——
然后就可以休息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冰冷的锦枕,蜷缩起身子。
胸口处,神农心的光芒透过衣料渗出,微弱地一闪,一闪。
像风里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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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萧翎推开偏殿门时,素沅已等在院中。
她换了身更厚的衣裳,脸色比昨日更苍白,眼底却有了一种奇异的清明,仿佛燃尽前最后的火苗。
“走吧。”她朝他伸出手,“去神农阁。”
萧翎握住那只手,冰凉,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晨光照在母子相握的手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