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愈灵宫,门扉在身后合拢的刹那,素沅一直挺直的脊背骤然松垮下来。
“娘亲?”萧翎回身扶住她,指尖触到她衣袖时,心底猛地一沉——那截手腕凉得吓人,像握着一捧将化未化的雪。
“无妨。”素沅借他的力站稳,声音却泄出一丝气音,她侧脸避开儿子直直望来的目光,“只是有些累。你去偏殿温今日的药典,晚膳时……”
话未说完,她忽然掩口低咳起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闷响,很快便压不住,咳声一声重过一声,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月白外袍下剧烈颤动。萧翎慌得去拍她背,掌心触到的却是嶙峋的骨。
“娘亲!”
素沅摆摆手,想说什么,喉间却涌上一股腥甜。她强行咽下,齿缝间仍渗出血丝,沿着苍白的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前襟,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萧翎瞳孔骤缩。
那血的颜色不对——不是鲜红,而是一种趋于暗沉的赭色,像是生命力被抽干后剩下的残渣。
“我去请医仙!不,我去找东海……”
“翎儿。”素沅终于缓过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站住。”
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从袖中取出素帕,一点点拭去唇边血迹。动作很慢,却异常镇定,仿佛刚才咳血的不是自己。
“你看见了。”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这就是为娘如今的状况。”
萧翎僵在原地,眼眶通红:“怎么会……方才在宴上还好好的……”
“回光返照罢了。”素沅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见了故人,心绪波动,神魂便又散了一分。往后,这样的时候会越来越多。”
她顿了顿,看向儿子攥紧的拳头,声音放软了些:“过来。”
萧翎跪到她膝前。
素沅冰凉的手抚上他的发顶,一下,又一下。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生疏,却极尽温柔:“翎儿,你听好。娘亲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萧翎猛地抬头:“一定有办法!神农心不是能活死人肉白骨吗?您体内有完整的神农心,怎么会……”
“因为神农心救不了‘不想活’的人。”素沅打断他,眼神飘向窗外无垠的云海,“千年前魂飞魄散时,我就该彻底归于天地。能拼凑出这一缕残魂,苟延这百日,已是逆天而行。本源溃散,非药石可医,纵有神农心……也不过是让这盏破了的灯,勉强多亮片刻罢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萧翎脸上,细细端详这张融合了自己与凌羲轮廓的少年面孔。
“但你不是。”她指尖轻触他眉心,那里隐隐有温润的光华流动,“你的血脉完整,生机磅礴。这才是神农氏真正的传承者。娘亲等这百日,不是为了续命,是为了把这些——百草经、岐黄术、仙灵导引之法——都教给你。”
“我不学!”萧翎抓住她的手,那手指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他几乎不敢用力,“我要您活着!总会有办法的,我去翻遍三界古籍,我去求西王母,我去……”
“萧翎。”素沅连名带姓唤他,神色骤然冷肃,“你若再说这样的话,便不配做我的儿子。”
少年浑身一震,手却没有松开。
对峙了片刻,素沅眼底的冰层裂开一道细缝,渗出深不见底的疲惫:“翎儿,你可知当年在人间,你父皇为和我相爱?
萧翎摇头。
“因为我们并肩携手’。”素沅望向虚空,仿佛穿过时光看见了那个深宫里的帝王,“他只说‘别丢下我一个人’,然后拼尽一切与我并肩。生死有命,强求不得。但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
她转回视线,一字一句道:“比如传承。比如责任。比如,让你好好地活。”
萧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满了砂石,发不出声音。他看见母亲眼底的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不是熄灭,而是沉入更深的、他触碰不到的地方。
“从明日起,你随我去神农阁。”素沅已恢复了平静,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里封存着神农先祖的手札。我剩下的时间,刚好够把最后三卷讲完。”
“那之后呢?”萧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素沅沉默了很久。
宫室里的光阴仿佛凝滞了,只有窗外云影缓缓移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