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
神农阁最深处,连尘埃都仿佛沉睡了千万年。
素沅独自站在那面巨大的“天衍石壁”前。石壁上没有文字,只有天然生成的、犹如星图般繁复交错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中隐隐流动。这是三界最古老的遗存之一,传闻触摸石壁,以神魂为祭,可问不可说之天命。
她已经在此站了三个时辰。
外袍下,身体冷得像一块冰。每一次呼吸,肺腑间都牵扯着溃散般的痛楚。但她站得笔直,仿佛要将最后的气力都凝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来完成这件事。
终于,她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按上冰冷粗粝的石壁。
“吾以残存之神魂,散尽之余息为引,”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阁中显得异常清晰,又异常虚弱,“叩问天衍——若要终结神农血脉千年之劫,护吾子萧翎平安长成,脱离宿命轮回……终极抉择,为何?”
石壁沉默。
片刻,那些星图般的纹路骤然亮起!不是温暖的光,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刺穿魂魄的银白色流光,瞬息间沿着她的指尖蔓延而上,钻进她的经脉,直冲灵台!
“呃——!”
素沅闷哼一声,身体剧震,几乎站立不稳。那流光并非善意,它像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她所有的记忆、情感、隐秘的思虑——千年前剜心之痛,百年人间烟火,萧执临死前空洞的眼神,萧翎唤她“娘亲”时眼底的光……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冰冷的天意无情检视、称量。
石壁之上,流光开始重组、凝聚。
没有文字浮现。
而是浮现出两幅交替闪烁、截然不同的画面:
第一幅:血祭之阵。
画面中央,是萧翎。少年紧闭双眼,悬浮于巨大的血色阵法核心,周身散发着纯净而磅礴的生机光华,那光华正被阵法疯狂抽取,注入下方翻腾的无尽黑暗(血海本源)。而阵法之外,凌羲浑身浴血,持剑疯狂劈砍阵法屏障,目眦欲裂,却无法撼动分毫。素沅自己,则倒在阵外不远处,身形已近乎透明,徒劳地伸出手,指尖却什么也触碰不到。
第二幅:魂归天地。
画面里,是素沅自己。她立于昆仑之巅的“归墟之眼”前,那里是天地灵气流转的终点,也是万物残魂最终的湮灭之地。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远方——那里,萧翎已成长为挺拔的青年,周身清气缭绕,正俯身救治苍生;凌羲则站在云端,目光沉静地守护着三界秩序,眉宇间再无沉郁。画面中的素沅笑了笑,转身,毫无留恋地纵身跃入归墟。她的身体在坠落过程中化作漫天光点,那些光点并未消失,而是融入了天地灵气循环之中。紧接着,象征着血海本源的黑暗,以及凌羲体内的血誓诅咒,如同被清水洗去的污迹,开始从根源上淡化、消融。
两幅画面不断闪烁、对比。
第一幅,萧翎死,凌羲疯,她苟活却永堕地狱。
第二幅,她彻底消散,换得萧翎平安顺遂,凌羲解脱,血海之患从根源终结。
冰冷的意念直接灌入素沅识海,不带丝毫感情:
「抉择一:血脉继承者献祭,可短暂镇压劫难,轮回继续。」
「抉择二:初始之因自归天地,因果链条自末端斩断,劫难根源性消解。」
「注:抉择二需初始之因(汝)自愿、彻底、无一丝留存地消散,且消散过程不可逆转,不入轮回,不存印记。」
石壁的光芒渐熄。
素沅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书架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她剧烈地喘息,额间冷汗涔涔,唇角又溢出一缕血丝。
她盯着恢复平静的石壁,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原来如此。
千年纠葛,宿命轮回,血海图谋,凌羲的情劫,萧翎的特殊血脉……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根拧紧的绳索,最终拴住的,是她这个“初始之因”。
素沅抬起手,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掌。指尖因为方才的冲击仍在细微颤抖。
萧翎的血可以救人,甚至可以尝试换命,但救不了注定要斩断的“因”。凌羲的力量可以守护三界,却破不开这以因果织就的罗网。
唯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