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收复后的第三日,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萧执端坐主位,面色虽仍有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下方左右分坐着此次北征的主要将领,而右首第一位的位置,如今坐着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新任镇北将军周振武。
周振武原是副将军,镇北大将军赵阔在朔方城失守时战死殉国后,他才临危受命接掌北境军权。此人年约四十,出身寒微,全凭军功一步步升迁,在北境军中素有威信,但与朝中那些世家出身的老将相比,终究资历尚浅。
此刻,周振武面色沉肃,目光直视对面的沐铮。而沐铮虽年轻,却因收复朔方城之功,在军中的地位已隐然可与这位新任镇北将军分庭抗礼。
“陛下,”周振武率先起身,声音洪亮如钟,“北戎残部溃逃百里,但主力未损。臣以为,当乘胜追击,直捣黄龙,一举歼灭其主力,方可保北境十年太平!”
沐铮亦起身,拱手道:“陛下,周将军所言虽有道理,但我军伤亡亦重。朔方一战,伤亡近五万。且粮草补给线已拉长百里,若贸然深入草原,恐中埋伏,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周振武眼神一冷,“沐参军此言何意?是觉得本将会像前任赵将军一样,葬送十万大军吗?”
这话说得极重,帐中气氛瞬间紧绷。
前任镇北大将军赵阔战死朔方,十万守军殉国,这是北境军心中永远的痛,也是周振武最不愿提起的旧伤。
沐铮面色不变,沉声道:“周将军误会了。末将只是认为,当稳扎稳打。北戎骑兵来去如风,草原深处更是他们的天下。我军若贸然深入,补给困难,地形不熟,恐陷被动。”
骠骑将军孙彪——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此刻缓缓开口:“沐参军年轻,谨慎些也是应当。但战机稍纵即逝,周将军在北境多年,熟知北戎脾性,他的建议值得考量。”
车骑将军李威却道:“陛下龙体初愈,大军亦需休整。臣以为,沐参军所言有理,当巩固防线,从长计议。”
眼看将领们分为两派,各执一词,萧执却始终沉默。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动作从容不迫。
待争论稍歇,他才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都说完了?”萧执的声音平静无波。
周振武和沐铮同时单膝跪地:“臣等失仪,请陛下恕罪。”
萧执没有叫起,只是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周振武面前,这位新任镇北将军垂首跪地,背脊却挺得笔直。
“周将军,”萧执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赵阔将军战死朔方,十万将士殉国,北境防线险些崩溃。是你临危受命,收拢残部,且战且退,才保住了云州防线,等来了援军。”
周振武沉声道:“此乃臣分内之事。”
“是分内之事,也是大功一件。”萧执转身,走回主位,“所以朕才破格擢升你为镇北将军,统辖北境全军。”
他坐下,继续道:“但你也要记住,赵将军之败,非战之罪,乃兵力悬殊、准备不足。如今朕给你二十五万大军,你若再败,就不是一句‘分内之事’能搪塞的了。”
周振武浑身一震,额头渗出冷汗:“臣...明白!”
萧执又看向沐铮:“沐参军年轻,但心思缜密,用兵谨慎,这是优点。但为将者,也不能太过谨慎,错失良机。”
沐铮垂首:“末将谨记陛下教诲。”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却不敢抬头。
萧执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将领,最终停在周振武身上:“周将军求战心切,是想一雪前耻,为赵将军和十万将士报仇,朕理解。”
他又看向沐铮:“沐参军谨慎周全,是为将士性命负责,为大局着想,朕也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微冷:“但你们都要记住,在这军中,只有一个统帅,一个声音。你们可以争论,可以各抒己见,但一旦朕做出决断,所有人必须无条件服从。若有阳奉阴违、私下掣肘者——”
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心头一凛。
“军法处置,绝不留情。”
帐内寂静无声,炭火爆裂的声音格外清晰。
许久,萧执才继续道:“传朕旨意:大军在朔方休整十日。十日内,伤员分批后送,粮草加紧补给。十日后,兵分两路。”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朔方城的位置点了点,随后向北移动:“周振武,朕给你八万精骑,出朔方北门,追击北戎残部三百里。记住,只追三百里,不可深入草原。目的不是歼敌,是威慑,是让他们知道,天启的铁骑也能在草原上驰骋。”
“臣遵旨!”周振武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手指又指向西侧:“沐铮,你领五万步卒,西进三百里,收复被北戎占领的其余两城。稳扎稳打,不必求快,但务必彻底清除城中残余敌军。”
“臣领命!”
萧执转身,看向其余将领:“其余各部,随朕坐镇朔方,巩固防线,确保补给畅通。十日后若一切顺利,朕再决定是否继续北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传令萧临,山隘不必死守。若北戎残部从此处溃逃,放他们过去。”
“陛下?”孙彪不解,“为何要放虎归山?”
萧执淡淡道:“困兽犹斗。若断其所有生路,北戎必拼死反扑。放一条生路,他们便只顾逃命,无暇他顾。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他们回去,告诉北戎王庭,天启的铁骑随时可以踏平草原。这一战,我们要打怕他们,不是杀光他们。”
众将恍然大悟,齐声道:“陛下圣明!”
军议结束,众将领命而去。萧执独坐帐中,手指轻轻揉着眉心。伤势虽因沐染的血好了大半,但失血和连日劳累,仍让他感到疲惫。
帐帘轻动,沐染端着一碗药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