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装病试探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宫中表面恢复了平静，但凝香馆周围的守卫明显又森严了几分。沐染心中惊涛骇浪，面对萧执时更加不知所措，而萧执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来凝香馆时虽依旧不多言，眼神却少了之前的探究与压迫，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笃定与……温和？沐染不敢深究。

就在这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太后宫中传来懿旨，道是御花园暖房培育的几株珍品兰花盛开，特邀后宫妃嫔、有品级的女官以及“近来侍奉陛下有功”的沐医女一同赏花品茗，共庆新春余韵。

赏花宴，听起来风雅无害。但沐染接到旨意时，心头却猛地一沉。太后主动相邀，绝非善意。尤其是在和亲之事悬而未决、萧执对她态度暧昧的当口。

她本能地想要推拒，但太后的懿旨，岂是她一个医女能违逆的？况且，若她不去，反倒显得心虚，更可能给太后发作的借口。

赴宴前，萧执破天荒地来到凝香馆，只简短嘱咐了一句：“宫中饮宴，食物入口需谨慎。若有不适，立刻告诉赵德安安排的人。”他并未明说，但眼神中的警告与关切交织。显然，他也料到此宴不会太平。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临水的暖阁中。虽是冬日，暖阁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各色珍奇兰花竞相绽放，幽香袭人。太后端坐主位，雍容含笑，与几位高阶妃嫔、宗室命妇言笑晏晏，气氛看似融洽。

沐染依礼坐在最末的位置，低眉顺目，尽量减少存在感。她能感觉到太后偶尔掠过的、带着冰冷审视的目光，也能察觉到其他妃嫔投来的或好奇、或嫉妒、或不屑的视线。宴席上的点心茶水果品精致异常，但她牢记萧执的警告，几乎未曾动筷，只偶尔端起茶杯，略沾了沾唇。

太后似乎并未在意她的拘谨，反而笑着对众人道：“今日这‘雪顶含翠’是哀家宫里新得的贡茶，香气清雅，最是润喉解腻。沐医女近来为陛下调理龙体辛劳，也尝尝看。”说着，示意宫人给沐染重新斟了一杯热茶。

众目睽睽之下，太后亲自赐茶，沐染无法推拒。她起身谢恩，接过那杯碧绿清透的茶汤。茶香扑鼻，确非凡品。她心中警铃大作，但太后笑吟吟地看着她，周围所有人都望着她。

迟疑只是一瞬。她若此刻表现出丝毫犹豫或怀疑，便是对太后的大不敬。她只能硬着头皮，举起茶杯，在太后和众人的注视下，小口啜饮。茶汤入口清冽，回甘悠长，似乎并无异样。

见她饮下，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冷意，随即移开目光，继续与旁人谈笑。

沐染稍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将茶杯放回案几。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忽然觉得腹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绞痛，像是被冰针刺了一下，转瞬即逝。紧接着，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胃部开始蔓延，四肢百骸都感到一种诡异的酸软无力，心跳似乎也漏跳了一拍，耳边有细微的嗡鸣。

不对！

这感觉绝非寻常！不是常见的砒霜、鸩毒等剧毒发作时的猛烈，而是一种阴柔的、缓慢侵蚀的怪异感受。她脑中飞速回想自己读过的医书、毒经，却一时难以确定这到底是什么毒！不是急性发作的，更像是……某种混合的、潜伏的、专门损人根基的阴毒之物！

太后果然下手了！而且用的是她可能不认识的、极其隐秘的毒！

沐染心中骇然，指尖瞬间冰凉。她强行压下喉头泛起的恶心感和骤然加剧的心慌，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嘴角还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弧度，仿佛在认真聆听某位命妇说话。不能让太后看出端倪！否则，要么太后会立刻发难，说她“装病”或“污蔑”，要么就会让太后知道毒已起效，后续不知还有多少手段！

她悄悄将手缩回袖中，指尖用力掐住虎口，用疼痛来对抗那股逐渐蔓延的虚弱和寒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她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极快地拭去。她感到视线有些模糊，不得不更加集中精神，才能看清眼前的人和物。

宴席还在继续，丝竹声、谈笑声不绝于耳。沐染却如坐针毡，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腹中的隐痛时断时续，那股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力气。她不敢再碰任何食物茶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生怕引起不适加剧。

太后似乎心情颇佳，与众人赏花品评，又命宫人演奏了几曲雅乐。期间，她甚至又温和地看向沐染，问了一句：“沐医女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可是这暖阁内太过闷热？或是身子还未大好？”

沐染心中一凛，连忙起身，声音尽量平稳：“谢太后关怀，民女只是……初见如此多珍品兰花，一时看得入神，有些目眩。并无大碍。”

“那就好。”太后笑了笑，不再看她，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沐染感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紧握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检查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毒，想办法解毒！可是，宴未散，她若提前离席，同样会惹人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