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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萧执在凝香馆留下那个令人心悸的问题后,一连数日,他都未曾踏足此地。朝堂上关于和亲的争论愈演愈烈,番邦使团在京中活动频繁,太后也数次召见礼部官员与宗室命妇,似在商议着什么。宫中关于番邦公主即将入宫的传言几乎成了“既定事实”,连凝香馆负责洒扫的小宫女私下议论时,都带上了几分对沐染未来的怜悯。
沐染的心,也在这种压抑的等待与流言中,一点点沉入谷底。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将更多的时间花在研读医书和打理庭院那几株药草上,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然而,夜里辗转反侧时,萧执那句“朕若说不愿呢”和他当时灼人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酸楚与更深的不解。
他问她怎么想,可她敢怎么想?又能怎么想?
就在这种焦灼几乎要达到顶点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凝香馆表面的平静——陛下病了。
消息是赵德安亲自来传的,神色焦急:“沐姑娘,陛下今日早朝后突感不适,头痛欲裂,伴有低热,太医署几位太医诊治后,说法不一,用药后亦未见明显好转。陛下……陛下点名让您过去看看。”
点名让她过去?
沐染心头一紧。陛下的龙体安危是头等大事,她虽略通医术,但太医院人才济济,何至于非要她去?况且,她现在的身份敏感,贸然前去紫宸殿侍疾……
“赵总管,太医院诸位大人都束手无策,民女才疏学浅,恐怕……”沐染试图推拒。
“沐姑娘,这是陛下的旨意。”赵德安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陛下说……只信得过您的医术。还请姑娘速速随奴才前往。”
只信得过她的医术?这话听起来,更像一个借口。
沐染心中疑窦丛生,但圣意难违,她只得简单收拾了随身的银针和几样常备的急救药材,匆匆跟随赵德安前往紫宸殿。
紫宸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草气味。萧执并未躺在龙榻上,而是半靠在东暖阁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他穿着明黄色的寝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几分苍白,眉心紧蹙,似乎正忍受着不适。几位太医垂首侍立在外间,大气不敢出。
见到沐染进来,萧执微微睁开了眼,目光有些涣散,声音也带着沙哑的虚弱:“你来了……”
“民女参见陛下。”沐染上前行礼,心中疑虑更甚。眼前的陛下,看起来确实病容憔悴,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尤其是他那半阖的眼帘下,似乎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不同于病痛的幽深。
“过来。”萧执朝她伸出手。
沐染只能上前,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拿出脉枕。“请陛下容民女诊脉。”
萧执将手腕搁在脉枕上,手指冰凉。沐染凝神静气,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浮而略数,似有外感风邪之兆,但沉取却并不虚弱,反而隐隐有一种……刻意压抑后的平稳有力?这更像是……装出来的?
沐染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萧执。恰好对上他微微掀开的眼帘,那眸子里哪有一丝病重的浑浊?分明清亮锐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审视?
他在装病!他在试探她!
这个认知让沐染脊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为什么要装病?试探她什么?医术?忠心?还是……别的?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指尖不敢有丝毫颤动,继续仔细诊察。除了这可疑的脉象,他呼吸平稳,虽然刻意放缓放重了些,但并无真正的喘息不畅;面色苍白,可能是用了少许脂粉或内力逼退血气所致;眉心紧蹙,但额角颈侧并无因病痛而生的冷汗……
“如何?”萧执的声音响起,带着“病人”应有的虚弱,却又仿佛在催促她的判断。
沐染收回手,垂下眼帘,脑中飞速旋转。拆穿他?直言陛下您脉象有异,不似真病?那无疑是当面揭穿帝王的把戏,后果难料。配合他?开出治疗“风邪头痛”的方子?那便是欺君,且若他真有隐疾而被延误……
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决定。
“陛下,”她声音平稳,尽量带上医者的严谨,“脉浮数,舌苔微腻,确有外感风邪、内有郁热之象。头痛低热,或与此有关。然陛下龙体素来强健,此番病势来得急,恐与近日政务繁重、思虑过度,以致肝气不舒、心火内扰有关。”她将病因引向了“思虑过度”,既符合“装病”可能的内因(和亲之事烦心),又给出了一个相对模糊、进退皆可的解释。
萧执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哦?思虑过度?那依你看,该如何诊治?”
“外感需疏解,内热需清泻,郁结需疏导。”沐染斟酌着字句,“民女可为陛下施以银针,取风池、太阳、合谷、太冲等穴,先缓解头痛。再开一剂疏风清热、兼以安神解郁的方子,缓缓调之。只是……”她顿了顿,“陛下之症,根在‘思虑’,药石之外,还需静心宁神,暂放烦忧,方可事半功倍。”
她这番话,既给出了治疗建议(施针、开方),又将“病根”指向了他可能的心事(和亲),同时暗示他需要“静心宁神,暂放烦忧”,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回应他之前那个关于和亲的问题——无论真假,身体要紧。
萧执看了她半晌,忽然低低咳嗽了两声,才道:“那就依你所言,先施针吧。”
“是。”沐染取出银针,在宫灯下仔细消毒。她靠近榻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和一丝极淡的、似有似无的草药气味(或许是伪装的道具)。她定了定神,手指稳如磐石,依次取穴,下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