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刺入穴位时,她能感觉到他肌肤下肌肉瞬间的紧绷,随即又放松下来。他闭着眼,任由她施为,呼吸平稳。
施针需要时间。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沐染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波澜起伏。他装病试探,到底想看到什么?看到她惊慌失措?看到她医术不精?还是……看到她是否真的在意他的“病情”?
不知过了多久,该起针了。沐染上前,动作轻柔地将银针一一取下。就在她取下最后一根针,准备退开时,一直闭目不语的萧执,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沐染一惊,手中银针差点脱手。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甚至有些灼人,完全不像“病人”该有的温度。他睁开眼,目光清明锐利,直直锁住她,哪还有半分病态?
“沐染,”他开口,声音不再伪装虚弱,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压迫性的质感,“告诉朕,方才诊脉时,你可曾有一丝担心朕?”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如此突兀,直击核心。
沐染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挣脱不得。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不再掩饰探究与执着的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担心?她当然有。在听到他生病的消息时,在踏入紫宸殿看到他“病容”时,甚至在诊出那可疑脉象时,那一瞬间掠过心头的惊慌与揪紧,难道不是担心吗?可是……
“陛下龙体关乎社稷,万民皆会担忧,民女……自然也不例外。”她试图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万民?”萧执嗤笑一声,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朕问的是你!沐染!只是你!不是万民,不是医女对君王的职责,只是你这个人,对朕这个人,可曾有过担心?”
他的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语气中的急切与某种隐忍的渴望,让她无所遁形。
沐染的防线,在他如此直白的逼问下,寸寸碎裂。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是委屈?是恐惧?还是被看穿心事的慌乱与无措?
看到她眼中骤然聚集的水光,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浮现的脆弱与挣扎,萧执心中那点因试探而生的冷硬,瞬间软化了大半。他松开了些许力道,但并未放开她的手,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语气放缓,却依旧执着:“说话。”
沐染的眼泪终于滚落。她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失态,声音哽咽破碎:“陛下……何必如此相逼……民女……民女岂敢……”
“你不敢?”萧执打断她,忽然用力,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沐染猝不及防,低呼一声,已然跌坐在榻边,几乎半靠在他身上。属于他的气息和体温将她彻底包围。
“你不敢?”他低头,看着怀中泪眼朦胧、惊慌失措的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复杂情绪,“你若真不敢,为何在江南疫区不顾性命?为何在栖霞岭受伤时死死忍着不叫痛?为何……在朕问你和亲之事时,眼神躲闪?”
他一桩桩,一件件,将她试图隐藏的情绪,血淋淋地剖开在她面前。
“沐染,你告诉朕,”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烫人的热度,“若朕真的病重不起,你会如何?若朕……答应了那和亲,你又会如何?”
这两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加尖锐,更加让她无法逃避。
沐染浑身僵硬,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泪水汹涌而出。她会如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听到他生病的消息时心像被攥紧,想到他可能迎娶别人时胸口闷痛得无法呼吸……这些陌生的、汹涌的、不该有的情感,快要将她淹没了!
“我……我不知道……”她崩溃地哭出声,将脸埋在他胸前,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些让她恐惧的问题和情感,“陛下……求您……别问了……”
感受到怀中人彻底的崩溃与依赖(哪怕是被逼出来的),萧执眼中翻腾的激烈情绪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餍足的复杂光芒。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搂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好,朕不问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得偿所愿的沙哑,也带着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虽然她没能说出口,但那惊慌的眼泪,那无措的依赖,那崩溃的“不知道”,都已足够说明一切。
她是在意的。远远超过一个医女对君王的在意。
这就够了。
至于和亲……他心中已有决断。
这场精心策划的“病”,这场步步紧逼的试探,看似是帝王在求证一个女子的心意,实则,又何尝不是他在确认自己内心那份日益强烈、不容有失的占有欲?
暖阁内,灯火依旧。帝王的“病”似乎不药而愈,而医女的心防,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被彻底击溃,露出内里最柔软也最真实的部分。未来的路,在这一次试探之后,变得更加清晰,却也更加纠缠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