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刚过,积雪初融,宫里还残留着一丝松懈的喜庆余韵,一道来自西北边陲、关乎两国邦交的急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紫宸殿激起了层层波澜,也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宫廷内外。
番邦使者携国书至,言其王慕天朝威仪,愿永结盟好,特献上公主一位,欲与天启帝陛下和亲,以示诚意,共保边疆安宁。
和亲。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沐染在凝香馆那看似平静的养伤生活,也让她心中那点因新年烟花和宫外小吃而泛起的、模糊不清的微澜,骤然冻结。
消息是赵德安来送新调制的补药时,“不经意”透露的。他垂着眼,语气恭敬如常:“……番邦使团已至驿馆,礼部正在加紧筹备接见事宜。那位公主据说年方二八,容貌昳丽,能歌善舞,在其国内颇受宠爱……”
沐染正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褐色的药汁险些泼洒出来。她定了定神,将碗慢慢放回托盘,指尖冰凉。
“陛下……意下如何?”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赵德安抬眼看她一下,又迅速垂下:“此乃国事,奴才不敢妄测圣意。不过,朝中对此事议论颇多。有言和亲可定边陲、免刀兵,乃上策;也有言天朝威服四海,无需以女子姻亲固盟,当以强兵慑之……总之,众说纷纭。”
沐染沉默。她虽深处后宫,也知边境安宁关乎国本。和亲,自古以来便是帝王权衡之术中常见的一环。以一位公主(哪怕是他国公主)换取边境数年甚至更久的和平,在许多人看来,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尤其当这位帝王,后宫妃位多有虚悬,膝下犹虚之时。
她会成为他的妃嫔吗?那个来自番邦、据说容貌昳丽的公主?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带来一阵尖锐却莫名的刺痛,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去感到刺痛?她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留在身边的医女,无位无份,甚至连“身边人”都算不上。陛下纳妃,充盈后宫,开枝散叶,是天经地义,是朝臣所盼,是太后所愿。
可是……心口那沉闷的滞涩感,却如此真实。
自那日后,萧执来凝香馆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即使来了,也常常是眉宇间带着思虑,有时会看着窗外某处出神,与她交谈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依旧会过问她的饮食用药,依旧会带来些小玩意或书籍,但那种专注的、仿佛凝香馆是他暂时逃离政务的宁静港湾的气氛,似乎淡去了。
他在权衡。沐染清晰地意识到。在权衡国事,在权衡利弊,或许……也在权衡后宫势力的平衡。
太后那边,对此事态度暧昧。一方面,她乐见有新的、身份贵重的女子入宫,分散皇帝对沐染那过于集中的“关注”,甚至可能借番邦公主压制沐染;另一方面,她或许也警惕着异族女子诞下皇子可能带来的变数。但无论如何,和亲若成,对稳固她所看重的“后宫法度”和“皇家体面”,似乎利大于弊。
宫中的流言,也因这和亲之事,再次甚嚣尘上。关于那位番邦公主的种种传闻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同时,关于“凝香馆那位”即将失宠、甚至可能被寻个由头送出宫的揣测,也暗暗流传开来。宫人们看沐染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探究与疏离。
沐染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她依旧按时服药,在庭院中慢慢散步复健,翻阅医书,试图用惯常的规律来对抗内心的烦乱。但夜里,她开始失眠,望着帐顶,耳边仿佛能听到朝堂上关于和亲的激烈辩论,眼前仿佛能看到那位异域公主穿着华服、走向御座的场景。
她甚至开始想,如果和亲真的成了,陛下将那位公主纳入后宫,自己是否就能……解脱了?陛下有了新的、更符合身份和利益的关注点,或许就会渐渐淡忘她这个不合时宜的医女,她或许就能求个恩典,出宫回家?
这个想法本该让她感到轻松,可每次浮起,带来的却是更深的空虚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她不懂政治,不懂邦交。她只知道,那个曾将她从疫区死神手中抢回、曾在箭雨中冲向她、曾为她输送内力、曾带她看烟花吃馄饨的帝王,正在面临一个可能改变许多事情的选择。而这个选择,似乎与她有关,又似乎……与她全然无关。
她只是被动的承受者,等待着命运(或者说帝王的意志)的宣判。
这一日,萧执难得在傍晚时分过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沉凝。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望着窗外暮色四合的天空,久久不语。
沐染沏了杯安神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没有打扰他。
萧执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安静垂眸的模样,看着她比前些日子丰润了些却依旧清减的脸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番邦和亲之事,你听说了?”
沐染心头一跳,指甲轻轻掐入掌心,面上却尽量平静:“是,民女略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