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气氛在宫外远比宫内浓厚。积雪未化,屋檐下挂着红彤彤的灯笼,街上行人比平日多了不少,虽已过了最热闹的除夕和初一,但走亲访友、逛街采买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孩童们追逐笑闹,炮仗声零星响起,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食物香气和一种鲜活的热闹。
沐染裹在一件毫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她被萧执半扶半揽着,走在一条不算最繁华却也人头攒动的街道上。前后左右,看似寻常的行人商贩中,分散着不少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便装侍卫,将两人不着痕迹地护在中心。
她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出宫?吃小吃?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就在一个时辰前,萧执忽然来到凝香馆,只丢下一句“换身寻常衣裳”,便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发懵的她带出了宫门。没有仪仗,没有通告,只有轻车简从和绝对的护卫。
“陛下,这……于礼不合,若是让太后或朝臣们知晓……”马车上,她试图劝阻,声音因紧张而发干。
“朕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带个识得草药的医女随行,有何不可?”萧执的理由冠冕堂皇,眼神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整日在宫中养着,也该出来透透气,看看真正的年节是什么样子。”
于是,她便“被体察民情”地走在了这喧嚣的市井街头。斗篷下,她的手心微微汗湿,既为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感到一丝久违的雀跃,又为身边之人的身份和这行为背后可能蕴含的深意而感到深深的不安。
萧执今日也穿了常服,玄青色的锦袍,外罩同色大氅,玉冠束发,虽刻意收敛了气势,但那通身的贵气与挺拔身姿,依旧与周遭格格不入。他走得不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景,但沐染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大半在自己身上。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哎!”小贩的吆喝声穿透嘈杂。
萧执脚步微顿,侧头看她:“想吃么?”
沐染连忙摇头,兜帽随之晃动:“不……民女不吃甜腻之物。”她哪有心思吃什么糖葫芦。
萧执不置可否,却径直走向那小贩,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糖衣晶亮的。在沐染惊愕的目光中,他付了铜钱,将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尝尝。”不是询问,是带着点命令口吻的给予。
沐染僵住,看着眼前红艳艳的糖葫芦,又看看萧执平静却执着的脸,周围似乎已有好奇的目光投来。她只得硬着头皮,伸出戴着厚手套的手,接了过来。冰冷的竹签入手,糖衣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她迟疑着,在萧执的注视下,微微拉下兜帽,露出小半张脸,极轻地咬了一小口。甜脆的糖衣在齿间碎裂,混合着山楂微酸的口感,是记忆中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她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萧执看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如何?”
“……很甜。”沐染低声说,舌尖还残留着甜意,心里却更加纷乱。他到底想干什么?
继续前行。街道两旁食肆摊贩林立,热气腾腾,香味扑鼻。馄饨摊、汤面铺、烤红薯的炉子、炸糕的油锅……各种声音与气味交织,构成一幅生动无比的市井画卷。
“前面那家,据说馄饨做得极好,汤头是祖传秘方。”萧执忽然指着一家店面不大、却排着长队的小铺子说道,语气熟稔得仿佛他常来一般。
沐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家“陈记馄饨”招牌老旧,但门口热气氤氲,排队的人确不少。“陛下……如何得知?”她忍不住问。
“赵德安打听的。”萧执答得理所当然,仿佛帝王身边的太监总管去打听宫外哪家小吃地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们自然不用排队。侍卫早已安排妥当,在店内僻静角落腾出了一张干净桌子。老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虽不知来客身份,但见气度不凡、随从众多,也是万分殷勤。
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上。清亮的汤底飘着油星和翠绿的葱花,皮薄馅大的馄饨沉在碗底,香气诱人。
萧执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沐染:“趁热吃。”
沐染看着眼前这碗普通的、甚至可以说简陋的馄饨,又看看对面神色自若开始用餐的帝王,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默默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小口吃着。汤很鲜,馄饨馅料扎实,是朴实的家常美味。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红,额角也渗出细汗。
萧执吃得不多,似乎心思并不全在食物上。他更多的时候是在看着她吃,看她小心吹凉馄饨的样子,看她被热气熏得微微眯起的眼睛,看她因食物温暖而稍微放松的眉眼。
“比宫里的如何?”他问。
沐染停下勺子,想了想,实话实说:“宫里的精细,这里的……有烟火气。”
“烟火气……”萧执重复这个词,目光投向店外熙攘的街道,“你喜欢这样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