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染心头一跳，谨慎答道：“民女……只是觉得，很热闹，很……真实。”不像宫里，即使宴席再盛大，也隔着一层冰冷的规矩与无形的壁垒。

萧执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喜欢就多吃些。”

吃完馄饨，他又带她尝了刚出炉的、酥脆掉渣的芝麻烧饼，买了用油纸包着的、热乎乎的糖炒栗子。他依旧每样都先尝一点，然后递给她，看她吃。他付钱的动作很自然，甚至会和商贩说上两句关于年景、生意的话，语气平和，仿佛只是个富家公子。

沐染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后来的麻木接受，再到最后，捧着热栗子，走在渐渐西斜的日光里，听着身边孩童的嬉笑和商贩的吆喝，竟真的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只是这万千寻常百姓中的一对，正在享受着年节里最普通的逛街乐趣。

但这种错觉是危险的。她很清楚。每一次他靠近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流，每一次他将食物递到她手中，每一次他目光落在她身上……都在提醒她，身边这个人是掌控天下的帝王，而他此刻的“寻常”，是多么的不寻常。

“累了吗？”萧执注意到她脚步有些放缓，额间也有细汗。

“有一点。”沐染老实回答。她伤愈不久，体力确实不济。

萧执扫视四周，恰好看到街角有个卖杏仁茶的小摊。“去那边坐坐。”

杏仁茶热气腾腾，带着淡淡的杏仁香气和奶味，甜度适中。沐染小口喝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寒意和疲惫。她偷偷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萧执。他正望着街景，侧脸在冬日柔和的阳光下，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沉静。

这一刻，没有宫规，没有太后，没有前朝纷争，只有喧闹的市井，温热的食物，和……身边这个让她完全看不透、却又无法逃离的人。

“陛下为何……带民女出来？”她终于忍不住，将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萧执转回目光，看向她。她的兜帽早已在吃东西时取下，露出清丽却苍白的脸，眼中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或许她自己都未意识到）。

“宫里太闷。”他给出的答案依旧简短，“你也需要看看宫墙外的天。”

这个答案，似是而非。

沐染不再追问。她知道问不出真正的答案。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侍卫前来低声禀报，时辰不早，该回宫了。

萧执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了她一把。沐染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手指不可避免地与他相触，又迅速分开。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沐染靠在车厢里，手中还捏着没吃完的糖炒栗子油纸包，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杏仁茶的甜香和馄饨的鲜味。这一天的经历，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萧执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

将她带出宫，置身于最寻常的烟火人间，看她因一串糖葫芦、一碗馄饨而露出的细微生动表情，听她说“有烟火气”、“很真实”……这或许，就是他今日此行的目的。让她放松，让她感受他所能给予的、不同于宫廷禁锢的另一种“自由”与“亲近”。

同时，也是一种更深的标记——看，朕能带你看到宫墙外的世界，能给你寻常的快乐。那么，宫墙之内，朕的身边，你是否也该更安心地留下？

马车驶入幽深的宫门，将市井的喧嚣与烟火气彻底隔绝在外。凝香馆的宫灯已然点亮，安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回归。

沐染下车前，萧执忽然开口：“今日之事，不必与他人言。”

“民女明白。”沐染低声应道。

她抱着那包冷掉的糖炒栗子，一步步走回凝香馆。身上似乎还带着街市的气息，心里却已重新塞满了宫廷的冰冷与沉重。

这一趟出宫，像一次短暂的放风，也像一次温柔的驯化。她看到了不一样的帝王，也感受到了更无形的罗网。新年伊始，这份复杂难言的“恩宠”，似乎正以她无法预料的方式，悄然加深。未来的路，在见识过那点诱人的“烟火气”后，是会更想逃离，还是……更加难以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