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宫宴，极尽天家奢华。太和殿内灯火通明，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宗室亲贵、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沐染身为“有功医女”，且明显受帝王“另眼相待”，也被安排了一个不起眼却又能清晰看到御座的席位——在女眷区域靠后的位置，与几位低阶宫妃、女官同席。这个安排本身，就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暗示。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符合品级的浅藕荷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了一对素银珠花。额间与肩头的疤痕被脂粉小心遮掩，但那份大病初愈后的清减与苍白，以及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沉静（或者说疏离），让她在满殿华服浓妆中，反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孤清。

整个宴席，她低眉敛目，严格遵守礼仪，几乎不曾主动抬眼。她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嫉妒的。太后端坐凤位，雍容华贵，偶尔与命妇谈笑，目光却从未真正落到她身上，那种无视，比直接的审视更让人压力倍增。

萧执高踞御座之上，玄色冕服衬得他威严天成。他接受着臣工的朝贺，言谈举止无可挑剔，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与看其他人并无不同。但沐染知道，他一定注意到了她的拘谨与沉默。

宫宴漫长而喧嚣。歌功颂德的祝词，繁琐冗长的礼仪，美味却食之无味的御膳……沐染只觉得时间格外难熬，肩头旧伤在久坐后隐隐酸胀，殿内浓郁的香粉与酒气让她有些头晕。她几乎是用全部的意志力，才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和表面的平静。

好不容易捱到宴席接近尾声，按照惯例，帝王将携后宫与重臣登上午门城楼，与民同乐，观赏烟花。众人纷纷起身，准备移步。

沐染也随着女眷们起身，准备跟随人流退下，回她的凝香馆。这样的场合，本就没有她登城的资格。

然而，就在她刚要转身之际，赵德安不知何时悄然来到她身侧，低声道：“沐姑娘，陛下有旨，请您暂留一步。”

沐染心中一凛，在周围几位女眷瞬间变得微妙的目光中，只能停住脚步，垂首应是。

人群渐渐散去，殿内变得空旷。灯火依旧辉煌，却映照着满地狼藉的杯盘和残留的冷寂。萧执已离了御座，正负手立于丹陛之侧，似在等她。

沐染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屈膝行礼：“陛下。”

萧执转过身，看着她。卸去了面对臣工时的威严面具，他的眉眼在宫灯下显得有些柔和，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宫宴冗长，乏了吧？”他问，语气是熟悉的平淡。

“回陛下，民女不累。”沐染低声回答。

萧执不置可否，只道：“随朕来。”

他没有说去哪里，沐染也只能默默跟上。赵德安和几个内侍远远缀着。

他们没有走向午门城楼那个喧闹的中心，反而穿过了几道安静的宫门，沿着长长的宫墙，来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观景台。此处偏离主道，视野却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皇城，也能遥望午门方向。

夜风寒冽，吹散了宴席上的浊气，也吹得沐染单薄的宫装猎猎作响，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午门方向，第一朵硕大绚烂的烟花骤然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炸开，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边天际，也映亮了观景台上两人的身影。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璀璨的光华争先恐后地蹿上夜空，绽放成火树银花，流光溢彩，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光影之中。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隔着距离传来，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百姓的欢呼声如潮水般隐约可闻，那是属于宫墙外的、鲜活的热闹。

沐染仰头望着这漫天华彩，有一瞬间的失神。如此盛大而美丽的景象，却让她感到一种置身事外的孤寂。这繁华是皇家的，是众人的，唯独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