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馆的日子,在汤药、静养和偶尔太医的请脉中缓慢流淌。沐染肩头的箭伤愈合良好,拆线后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与她额间那道旧痕遥相呼应,仿佛是她命运多舛的印记。咳疾也基本痊愈,只是元气大伤后的虚乏依旧如影随形,稍微多走几步或说会儿话,便会感到气短心悸,面色苍白。
身体在好转,这是事实。但沐染心中的不安,却并未随之减轻。相反,随着她伤情的稳定,另一种压力悄然而至——萧执来凝香馆的次数,越来越勤了。
起初,他只是在每日太医禀报后,顺路过来看一眼,站在榻边问几句“今日感觉如何”、“药可按时吃了”,停留不过盏茶功夫,便又匆匆离去,仿佛真的只是例行公事地关心一下“有功医女”的康复情况。
但渐渐地,他停留的时间变长了。有时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看她搁在案几上的医书,或是她闲来无事时默写的药方、病理笔记。他看得极认真,虽然未必全然看懂,却会偶尔指着一两处询问,语气平淡,像在探讨学问。
“此处所言‘气血相生,以心为本’,与你之前元气大伤,是否关联?”某一日,他指着她一段关于心脉养护的笔记问道。
沐染正在榻上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心中微紧,垂下眼帘:“回陛下,心主血脉,藏神。元气大伤,自然损及心脉气血。此乃医理常识。”她尽量回答得滴水不漏。
萧执“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将那页笔记又看了片刻,才放下。
又过了几日,他开始在傍晚时分过来。有时会带一碟御膳房新做的、据说适合调养的药膳点心,或是几株内务府新培植的、据说能宁神静气的异域香草。
“尝尝这个,太医说性温补气。”他将一碟晶莹剔透的茯苓糕推到她面前。
“谢陛下。”沐染只能小口吃着,在他目光的注视下,食不知味。
他并不总是说话,有时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批阅一些不那么紧急的奏折,或是翻阅带来的书卷。凝香馆内,只余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或他偶尔蘸墨批红的细微声响。宫人们早已被训练得悄无声息,偌大的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
这种安静,比交谈更让沐染无所适从。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那道玄色的身影,那股清冽的龙涎香气,还有他偶尔投来的、难以解读的目光,都如同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其中。她只能假装专注于手中的书卷,或望着窗外的竹影出神,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开始询问她一些更细微的事情,不仅仅是伤势。
“夜里可还睡得安稳?会不会惊醒?”
“今日午膳用了多少?那道燕窝羹可合口味?”
“整日闷在屋里,可会觉得无趣?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待你再好些,可让人抬软轿带你去看看。”
这些问题关切得超出了帝王对臣属的范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近乎私密的侵入感。沐染每次回答都需斟酌,既不能显得太过疏远(那可能引来他不悦),又不能流露出任何可能被误解的依赖或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