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染被安置在离紫宸殿不远的一处独立宫苑——“凝香馆”。此处虽不算顶顶华贵,但胜在清静雅致,庭院中植有几株老梅和翠竹,此刻虽非花季,却也绿意盎然,适合养病。更重要的是,此地守卫直接听命于萧执,隔绝了绝大部分窥探。
萧执虽在太后面前态度强硬,但回宫后面对沐染因城门口之事而生的冷淡与沉默,以及她依旧苍白虚弱的模样,终究还是履行了马车上的承诺。在她伤势稍稳、咳疾渐缓后的第五日,他准许了沐清源夫妇及其长子沐铮入宫探视。
消息传到沐府,沐清源夫妇喜极而泣,沐铮更是连夜从京郊大营赶回。然而,喜悦之下是更深的不安。帝王允许探视,是恩典,也是警告——他们只能按规矩来,不能有任何“逾矩”。
探视那日,天气晴好。凝香馆内,沐染早已被宫人服侍着换上干净的浅色衣裙,靠在临窗的软榻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久违的、极淡的血色,但身形依旧单薄得让人心疼,肩头包裹的纱布在轻薄衣衫下隐约可见。
当沐清源、苏氏和沐铮在赵德安的引领下踏入室内时,沐染的眼眶瞬间红了。
“爹!娘!大哥!”她挣扎着想下榻,却被快步上前的苏氏一把按住。
“染儿!我的染儿!快别动!”苏氏的眼泪立时涌了出来,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上下打量着,看到女儿消瘦的脸颊和肩头的伤处,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你……你可受苦了……伤还疼不疼?身子可还难受?”她语无伦次,只想将女儿搂进怀里,却又怕碰到她的伤口。
沐清源站在妻子身后,看着女儿苍白却努力微笑的脸,喉头哽咽,只能强忍着泪意,仔细端详她的气色,又看向一旁的赵德安,拱手道:“赵总管,小女伤势……”
赵德安忙躬身道:“沐太医放心,沐姑娘伤势已稳定,太医署日日请脉用药,陛下也极为关切,正在稳步康复。”
沐铮则立在父母身侧,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军旅磨砺出的刚毅。此刻,他看着从小疼爱的妹妹这副病弱模样,尤其是听到“陛下极为关切”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关切,有心疼,也有一丝隐忧。他抱拳,声音沉稳:“有劳赵总管,有劳陛下圣恩。”
沐染握着母亲的手,感受着家人的温度,多日来的委屈与恐惧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泪水无声滑落。但她很快忍住,努力扬起笑容:“爹,娘,大哥,我没事了。真的。陛下……和太医们照料得很周到,伤好得很快。”她下意识地为萧执说了句话,说完自己都有些怔然。
苏氏只是流泪,不住点头。沐清源则上前一步,仔细为女儿诊脉。脉象虽弱,却已无性命之忧,只是气血亏虚得厉害,需长期调养。他心中稍安,却更添忧虑——女儿这身子,明显是元气大伤,绝不仅仅是箭伤所致。他想起江南传来的只言片语,关于疫情离奇好转,关于女儿昏迷不醒……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染儿,”沐清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江南……你受苦了。疫情凶险,你又……唉。”他不敢深问,怕触及不该问的,也怕女儿情绪激动。
“女儿身为医者,理应尽责。”沐染低声道,避开了父亲探究的目光。
沐铮看着妹妹躲闪的眼神和消瘦的肩膀,沉声开口,带着兄长特有的直接与保护欲:“染儿,在宫里,若有任何委屈,或有人……对你不利,定要设法告诉家里。大哥……和爹娘,总会想法子。”他的话意有所指,既指向可能的宫闱倾轧,也暗指那位态度莫测的帝王。
沐染心中一暖,又猛地一酸。她怎能告诉家人,自己最大的“委屈”和“不利”,或许正是源于那位帝王的“关切”与强留?又怎能告诉他们,自己身上还背负着以血为引、魂魄不全这样骇人的秘密?
“大哥放心,我……我会小心的。”她只能含糊应道。
探视的时间被严格限制。赵德安虽未催促,但一直垂手立在一旁,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沐清源知道规矩,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几句细细的叮咛,关于如何用药,如何饮食,如何静养。
苏氏则拉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松开,反复念叨着:“要好生吃饭,莫要劳神,早点养好身子,爹娘……爹娘等你回家……”说到“回家”二字,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回家,谈何容易?皇帝的态度已然明确。
沐染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怕惹得母亲更伤心,也怕……被那人知道,又生出事端。
最终,探视在一种温情却压抑的气氛中结束。沐清源带着妻儿,向沐染(实则是向代表皇帝的赵德安)行礼告退。
“爹,娘,大哥,你们……保重。”沐染望着家人一步三回头的背影,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