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并未如往常回銮般先至前朝处理政务,而是径直驶入了内宫,最终停在了颐宁宫——太后的居所——宫门外。此举不同寻常,几乎昭示着帝王回宫后的第一要务,并非国事,而是家事,或者说,是关于某个人的事。
萧执将因疲惫和情绪大起大落而再次昏睡过去的沐染,小心安置在御驾内,留下赵德安和数名最信任的暗卫严密守护,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他自己则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上面还沾着沐染的泪痕),面色沉静,眸光却深沉如寒潭,迈步走向颐宁宫正殿。
太后果已知晓他先行来此,正端坐于凤座之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面色看似平和,但眼底深处却凝着一层冰冷的霜意。殿内除了心腹孙嬷嬷,再无他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执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皇帝一路辛劳,快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江南之事,哀家听闻颇多险阻,皇帝无恙,实乃社稷之福。”
“劳母后挂心,儿臣无恙。”萧执起身,并未落座,而是直视着太后,“只是,途中确有不顺。栖霞岭遇刺,目标明确,直指随行医女沐染。母后可曾听闻?”
他开门见山,毫无迂回。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抬眸看向萧执,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竟有此事?哀家只听闻皇帝车驾平安回京,竟不知还有这等凶险!那沐医女……可还安好?刺客可曾拿获?”她的表演天衣无缝,仿佛真的只是刚刚得知。
萧执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沐染重伤,险些殒命。幸得寒山寺慧明大师救治,方才捡回一命,如今尚在休养。刺客狡诈,未能当场擒获,儿臣已命皇城司彻查。”
“真是无法无天!”太后凤目含威,语气沉痛,“竟敢行刺御驾随员,简直目无王法!皇帝定要严查,揪出幕后主使,严惩不贷!”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执脸上,语气转为试探与规劝,“不过,皇帝,那沐医女毕竟只是个医女,此番随驾已是破例,又惹出这般祸事,实在是不祥。依哀家看,不如等她伤愈,便打发回家去,好生赏赐便是,也免得再惹非议,牵连皇帝清誉。”
“回家?”萧执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母后觉得,她还能回得去吗?”
太后眉头微蹙:“皇帝这是何意?她父亲不过一太医,回家安养,有何不可?莫非……”她目光锐利起来,“皇帝还想将她留在宫中?皇帝!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后宫自有法度,岂能因一医女而废?她先是在宫中引得流言纷纷,江南一行又险遭不测,如此不祥之人,留在皇帝身边,恐非福兆!”
“不祥?”萧执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他向前踏了一步,周身帝王的威压不再掩饰,直逼太后,“母后口中的‘不祥’,是指她救治江南瘟疫有功的不祥?还是指她为儿臣试药险些丧命的不祥?又或者,是指她在栖霞岭为朕挡了冷箭的不祥?!”最后一句,他刻意加重,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太后的眼睛。
太后被他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和那句“为朕挡了冷箭”震得心头一凛,捻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挡箭?此话从何说起?哀家听闻,刺客目标是……”
“刺客目标是她,但箭矢袭来时,她就在朕的御驾附近。”萧执打断她,语气森然,“若非她……吸引了刺客注意,扰乱了部署,后果难料。母后,您说,这样的‘不祥’,朕该如何看待?”
他将沐染的“吸引火力”直接说成了“挡箭”,性质截然不同。一个是无端惹祸,一个是护驾有功。
太后被他这番颠倒却又一时难以辩驳的说辞噎住,脸色微微发青。她没想到萧执对那医女的维护到了如此地步,甚至不惜扭曲事实来替她正名!
“即便如此,”太后稳住心神,语气也强硬起来,“功是功,过是过,规矩是规矩!她有功,哀家不反对厚赏其家。但她留在皇帝身边,于礼不合!皇帝难道要为了一个医女,惹得前朝非议,后宫不宁吗?你是一国之君,当以社稷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