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夜,不,是自栖霞岭刺杀那日起,更确切地说,是自她在江南昏迷不醒、气息奄奄时起,那一直被他强行压抑、用帝王的威严与冰冷的怒意包裹着的恐惧与恐慌,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倾泻!
他猛地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那双总是能看透人心、令人生畏的眼睛,此刻却紧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喷洒在她的脸上。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栗,“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怕!”
不是“朕很担心”,不是“你让朕忧心”,而是直接而赤裸的——“朕有多怕”。
沐染的心猛地一缩。
“箭射过来的时候……你流血的时候……你昏迷不醒,气息越来越弱的时候……”萧执的声音断续,仿佛那些场景再次在他眼前重现,让他痛苦不堪,“太医束手无策……慧明大师说你魂魄不全……朕以为……朕以为……”
他“以为”之后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的恐惧,比说出口更令人心悸。
沐染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执。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不是那个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帝王。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在失去边缘挣扎过后,依旧惊魂未定的男人。
她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颤抖的睫毛,感受着他紧握着自己、汗湿而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还有那近在咫尺的、紊乱而灼热的呼吸……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暖流,混杂着愧疚与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涌上心头。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让陛下担忧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陛下……我……没事了。”
这句虚弱却清晰的“没事了”,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萧执心中积郁的黑暗。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那里面翻腾的后怕尚未完全退去,却又掺杂了失而复得的、近乎贪婪的确认。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她苍白的唇,她肩头包裹的纱布,最后落回她清澈却仍带着虚弱与茫然的眼眸。
“没事了……”他重复着她的话,仿佛要将这三个字刻入心底。然后,他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一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松懈了一瞬,那种强行支撑的帝王威仪似乎也卸下了一角,流露出更深沉的疲惫。
但他握着她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的手背贴上了自己的脸颊。肌肤相贴,他脸颊的温度和微微的胡茬触感传来,让沐染浑身一僵。
“沐染,”他看着她,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喟叹,“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许拿走,包括你自己。”
这句话,不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烙印,将她的生死,与他牢牢绑定。
沐染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后怕与执念的眼眸,心中巨浪翻腾。她知道,有些东西,从她在江南偷偷取血入药开始,从他在静尘轩失控拥抱她开始,从他在箭雨中冲向她开始,更从他在这禅房中,甘愿为她损耗、紧紧守护开始,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前路是更深的宫闱,是太后的震怒与可能的更多暗箭,是身上未解的秘密与魂魄不全的隐患……但此刻,在这个刚刚苏醒的午后,在这个弥漫着檀香与阳光的禅房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掌握着天下人生杀予夺的帝王,内心深处,对她存着怎样一种近乎偏执的、与恐惧相伴的在意。
这份在意,是福是祸?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枷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而拉着她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
窗外,寒山寺的钟声,再次悠扬响起,仿佛在为这劫后余生的一刻,也为这注定纠缠更深的未来,敲下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