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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禅房内的光线，从晨间的清亮转为午后的柔和。檀香袅袅，梵音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流淌。沐染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极其漫长、冰冷而黑暗的深渊底部，被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一点点拉扯了上来。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是窗外隐约的鸟鸣，是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然后，是触觉，是身下柔软被褥的触感，是肩头伤口传来的、依旧明显但已不那么尖锐的疼痛。最后，是沉重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她挣扎着，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掀开一线。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朦胧的光影。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素净的禅房屋顶，和透过窗棂洒下的、带着尘埃飞舞轨迹的阳光。然后，她微微转动干涩的眼珠，看向身侧。

一个玄色的身影，就坐在离她极近的矮凳上。

是萧执。

他似乎是睡着了，又或者只是闭目养神。头微微低垂，向来一丝不苟束起的发冠此刻有些松垮，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额前。他依旧穿着那身骑装，只是外袍不见了（盖在了她身上），衣襟袖口处还隐约可见已经干涸发暗的血渍——那是她的血。他的一只手，正紧紧地、牢牢地握着她的左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

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或闭目）中也紧紧锁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下颌线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整个人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即使沉睡也无法放松的、紧绷的警觉。

沐染怔怔地看着他。记忆的碎片开始回流——江南疫区的血腥与药味，静尘轩他带着怒意的拥抱与质问，马车的颠簸，栖霞岭骤然响起的破空声、剧痛、黑暗……还有昏迷中，那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中，唯一能感受到的、紧紧握住她的、仿佛永不放弃的温热手掌，以及耳边时远时近、低沉而执着的呼唤……

是他。一直是他。

她动了动被握住的手指，极其轻微。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惊醒了假寐或浅眠的萧执。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深沉难测、或威严或冰冷的黑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那里面没有惯常的冷静与掌控，而是在瞬间的茫然之后，骤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剧烈情绪——是狂喜？是确认？是如释重负？但最深处，却汹涌着一种沐染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后怕。

对，就是后怕。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心有余悸，仿佛最珍视之物失而复得、仍恐是梦的巨大恐慌残余。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伤口也传来一阵刺痛。

这刺痛让她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

就是这声微弱的抽气，仿佛终于将萧执从某种凝固的状态中拽了出来。他像是触电般猛地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放开她的手，另一只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带着轻微的颤抖，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冰凉，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是一颤。

“沐……染？”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厉害，仿佛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情绪压抑到了极点，“你……醒了？”

沐染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到令她心惊的情绪，看着他苍白疲倦的脸，感受着他指尖的颤抖和掌心的汗湿，喉咙哽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极轻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微小的点头动作，却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萧执心中那扇名为“后怕”的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