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沉默与恐惧，无疑证实了萧执最坏的猜想。一股混杂着暴怒、失望、以及难以言喻心痛的火焰猛地窜上他的心头。为了那些不相干的灾民？为了她那可笑的医者仁心？她竟敢！她竟敢如此伤害自己！

“不说？”萧执欺近一步，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你以为朕查不出来？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瞒得过所有人？王老汉为何起死回生？疫情为何离奇好转？你当朕是瞎子，还是当这天下人都是傻子？！”

他的诘问一句比一句凌厉，沐染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她崩溃地闭上眼，无力地摇头，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看着她流泪的模样，萧执胸中那股暴戾的怒火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骤然一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揪痛。他猛地想起三日前她昏迷时那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生机，想起自己输送内力时感受到的那惊人的空虚与脆弱。

如果……如果他再晚一点发现，如果她没有撑过来……

这个假设带来的心悸感，瞬间压倒了一切怒火。

就在沐染以为更严厉的斥责或惩罚即将降临，绝望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时，一件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萧执忽然俯身，伸出了手臂。

不是要掐住她，也不是要推开她。

而是以一种近乎笨拙、却又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姿态，将她从榻上连人带薄被，一把揽入了怀中！

沐染彻底僵住，连哭泣都忘了。鼻尖撞上他坚硬的胸膛，属于男性的、带着龙涎香和一丝凛冽气息的热度瞬间包围了她。她能感觉到他胸腔内同样激烈而不稳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揽住她肩膀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这个拥抱毫无温柔可言，甚至带着惩罚般的用力，勒得她有些生疼。但他的体温，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却像一道汹涌而灼热的洪流，冲垮了她连日来筑起的所有心防、孤勇与恐惧。

“你……”萧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那里面翻腾着后怕、余怒，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珍视，“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如此不爱惜自己！”

这句话，不再是帝王的质问，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失了方寸的痛心疾首。

沐染的泪水决堤而出，不再是恐惧的泪，而是委屈、是后怕、是长久以来独自背负秘密的艰辛与孤独，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猝不及防的宣泄口。她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最终无力地靠在这个本该让她畏惧无比的怀抱里，无声地抽泣，瘦弱的肩胛轻轻耸动。

萧执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中这具轻得不可思议、颤抖不已的身躯更紧地拥住。下颌抵着她微凉的发顶，闭上眼睛，任由她滚烫的泪水浸湿他胸前的衣料。

震怒犹在，疑云未散，追查的决心亦不会改变。

但此刻，拥抱她、确认她还活着、还温暖地存在于他臂弯之中，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外间，隐约听到内室动静的萧临，悄然退得更远了些，望着天边那抹残红，神色复杂至极。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彻底改变了。

而内室相拥的两人，一个在无声的泪水中释放着恐惧与疲惫，一个在强硬的拥抱中压抑着怒火与确认着存在。江南的晚风穿过窗棂，带来潮湿的气息，却吹不散这一室凝结的、矛盾而又紧密相连的氛围。

沐染的秘密，并未因这个拥抱而解开，反而被包裹进了更深的、属于帝王的关切与掌控之中。未来的路，是更加如履薄冰，还是能觅得一线转机？无人知晓。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劫后余生的黄昏，他们以这样一种突兀而激烈的方式，触碰到了彼此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那个角落。